第七十七章 雪人

天越来越冷。

邵询已经回想不起他们困在这里多久了。

方圆数百里覆盖着冰雪，依旧没有生命出没的迹象。

洞外下起了雪，风很大，坐在黑漆漆的洞里都能听到狂风肆虐的声音。

邵询身上却一阵一阵地发热，额头上一层又一层热汗往外冒，肠胃已经不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只觉得肚子里像有一团火在滚动。

他心里明白，他快要不行了。

人冻死的过程有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体温会反常地升高，心跳加快，神经处于兴奋状态;第二个阶段，先前的体征减弱，行动迟缓，开始出现幻觉，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中徘徊;第三个阶段，四肢僵硬，意识朦胧，甚至可能会出现反常脱衣的情况，等到各器官功能都衰竭后，人就会面带微笑着死去。

邵询眼下正处于前两个阶段之间。

这些天，他一闭上眼，就会想到家里。

这趟出来至少有二十多天了，即便邵询临走之前和家里打了招呼，邵妈她们也该着急了。他不知道这里再过多久会被人发现，但是这么久邵妈都联系不上他，肯定已经急疯了。

马上就要过年了，佳禾会从学校那边放假回来，远在非洲的邵爸总应该赶回来陪着母女俩了。还有外公外婆，还有舅舅他们，有他们的陪伴与照顾，邵询并不担心。等时间一长，她们就会麻木了，平静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还有容樱，还有他的发小们，总会看在他的份上照顾一下家里。虽然即便没有这些人，家里人应该也会过得很好，他实在没什么可担心的。

妹妹邵橙眼看快要上高中了，但性格还是太骄纵，都是平日里被他惯坏了。倘若他不在了，她应该很快会懂事起来，代他照顾好父母。她其实一向聪明又贴心，只是嘴巴毒脾气坏，但是他知道，他都知道。

虽然他们只差了八九岁，但邵询看她的时间比邵妈都要长，他看着她从蹒跚学步长到这么大，与其说是兄妹之情，倒不如说更像是父女之情。

他想看着他家的小眼怪长成漂亮的大姑娘，看着她出嫁，挽着她的胳膊走过长长的红毯。

可是恐怕没机会了。

邵询很想就这样倒下来好好睡一觉，放弃无用的挣扎，静静地等待死神的来临，但是他不能。母亲和妹妹都在等他回去过年，但凡有一线生机，他都不想放弃，更何况如今不是他孤身一人被困死在这里，旁边还有一个高烧不退的叶芷。

叶芷的病始终没有好转，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经常一睡一两天，额头始终是滚烫的。偶尔她醒来，看出邵询强撑下的精神不济，便试图安慰他，但由于高烧，她思绪混乱，说话总是断断续续的，前言不搭后语:

“……是我的错……不是您的问题……是我非要来这里……”

“老师……您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吗……我这次出来……是想找一个地方……”

“……我的生死……没人会在乎……但是老师……您和我不一样……”

“……老师，你一定要坚持住……会好起来的……上一次发烧后……我的力气就变大了……也许这一次……只是身体的强化……我会好起来的……我一定、一定会带您离开这里……”

“……我会保护您……不会再犯错了……”

她的话很破碎，但邵询已经开始迟钝了的大脑还是能拼凑出很多信息。

邵询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冻成紫黑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下叶芷的头发，把事情原委都告诉了她。

“所以……你知道了吧……我来这里也不完全是因为你……我、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她抓住，就想问她一句，我到底招她惹她了？”

说到这里，邵询突然感到一阵冷风从通风孔灌入，吹得他一颤。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渐渐地，有一束光从通风孔那里透了进来，在黑暗阴冷的雪洞里投下一块光斑。

邵询道:“外面应该晴天了。”

叶芷费力地抬了一下眼皮，虚弱道:“……老师，我想去外面看看……”

邵询嗯了一声，先清理了一个出口，然后才搀扶着叶芷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真的又晴了。

日光灿烂清透，天蓝如洗，一地雪色，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两个筋疲力竭、冻馁交加的人就更好了。

见到阳光后，邵询发现叶芷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他又絮絮叨叨和她说了不少话。

为了逗她开心，邵询还堆了两个雪人。他气力不济，雪人堆得十分随便，随手捡了两块石头按进眼眶的位置，那雪人便顶着滑稽可笑的脑袋，咧着豁嘴巴看着叶芷。

两个人静静地坐在雪地上看了会雪人，直到天色又逐渐阴沉下来，邵询这才又搀扶着叶芷慢慢、慢慢地往雪洞里走。

又一夜过去了。

这一晚叶芷睡得并不安慰。

她在梦中隐约能听到沙沙的声响，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犹如一条条响尾蛇从地下爬过。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不安地去摸旁边的邵询，胡乱摸到一双冰冷的手。

“……老师，有奇怪的声音……在地下……”

那双手比叶芷的手还要冷上几分。

哪怕在一片黑暗中，叶芷都能想象到那双手上的冻疮红肿。她在半睡半醒间，曾感受到那双手笨拙地搓着她的手，还往她手上呵气的感觉。不知为什么，即使发烧到大脑一片空白，她心里那种陌生的酸涩感还是那样强烈。

黑暗中，叶芷隐约听见了回答。

“是，雪，流，动，的，声，音。”

或许是因为感觉又邵询守在身边，或许是因为发烧到身体近乎失去了控制，她很快又昏睡过去。

直到叶芷再次醒来，洞中仍是一片漆黑。

她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抬起一只手摸了下自己的额头，虽然还有些发烫，但已经不像先前的温度那么惊人了，身上好像也恢复了些力气。

黑暗中，她感觉到邵询就在不远处，正要开口问他，就听见那边传来声音。

“你，醒，了？”

一字一句，是邵询的声音。

叶芷嗯了一声。

“老师，外面天亮了吗？”

“亮，了。”

“打开通风孔吧。”

通风孔开了，一束光线再次射了进来。

叶芷眯着眼看到“邵询”正背对着她，佝偻着坐在洞口附近。

“老师，你在想什么？”

“你，又，在，想，什，么？”

叶芷虽然由于长期发烧整个人头晕目眩，但感觉仍很敏锐。

她觉得眼前的人不大对劲。

邵询这人虽然看起来很随性，但叶芷之前就注意到，他无论站走腰背都是一条直线，一看就是家教良好的那种。即便是这段日子饿的没力气，他也只会靠着墙做着，很少露出这样松垮的一面。

更何况这声音太平板了，平板得没有一丝情感的波动，而且一字一顿，让人觉得十分怪异。

想到这里，叶芷撑了一下地面，居然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即便发了那么长时间的高烧，即便挨饿受冻了那么久，但这次，当她想要站起来的时候就这样轻易地站了起来，就和平常起床一样轻松。

甚至比平常还要敏捷。

叶芷顿了一下，很快定了定心神，继续抬脚向前走去。

叶芷看到“邵询”的正面时，瞬间头皮发麻。

那竟然是一个雪人穿了和邵询一模一样的衣服蹲坐在那里！

叶芷分明已经站在了它的身前，但它好像看不到她，滑稽可笑的脸，豁嘴巴发出和邵询一样的声音来，眼眶中按的石头也和邵询昨日捡的一模一样！

这正是昨天邵询亲手堆的雪人！

“邵询”还在问:“你，在，想，什，么，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这一瞬间，叶芷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的拳头渐渐攥紧了，垂在身侧，眼眶倏地红了，她紧盯着眼前的雪人，冷声道:

“我在想，你把我老师弄到哪里去了？”

眼睛位置的两块石头居然自己颤动了起来，如同一个人在缓缓转动自己的眼珠，雪屑从眼眶簌簌而落，豁嘴巴的口子犹如被一把无形的刀划开了更大的弧度，里面传出来邵询的声音。

“邵询”平板无波道:

“啊，被，你，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