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陆上仙混水摸鱼 南宫狐绝处缝生

西野昙溪看着倒在地上的南宫莲界，正自得意，蓦地，一束烈焰飞腾而上，他一仰脖，即时飞退至三丈开外。他两指夹起一绺头发，望着发端烧灼的痕迹，微哂道：“嚯！还不赖！寡人还以为人间散慢的生活让你钝化了！”

原来之前他所劈断的手臂是南宫莲界于千钧一发之际躲开后，由其背后一只小妖代受其刑的结果。

南宫莲界悬心曹三娘的安危，本想一剑虚晃，逼退西野昙溪，然后抱挟着那小孩子去救三娘。

西野昙溪才奚落完南宫莲界，隐隐感觉到脸上有东西蠢蠢往下爬，他拿手一擦，发现居然是一点血迹。很明显是方才被南宫莲界用剑划伤的。他怔怔地看了片刻，脸上的伤口虽然很快就愈合了，但是心内却开始剧烈地掣痛起来。

“休想从寡人手心中脱走！”他望着南宫莲界道了一句，既尔周身杀气激绕，袍袖之间风声呼号。他将剑高举过头顶，望南宫莲界的背影一剑劈下——“虎啸斩”！

紧接着，只听见一声虎啸，摧肝裂胆。一纵白光擘空而进，迅如闪电。所过之处，砖石尘土呖呖啦啦一齐翻卷起来，向着南宫莲界滚滚而去。

南宫莲界回首一看，见此慑心震魄的阵势，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隐隐发怯。然而生死关头，不容他多想。在本能的驱使下，他就地一旋身，右脚猛力一跺，自脚踝以下全没入土中，作为支点，以稳固身体。然后，竭尽全力，握着擘空剑迎着“虎啸斩”力劈而下。

刹那间，两股骇人的力量对面相撞。一时不分伯仲，竟然直冲天际。在半空中又为结界所阻，能量沿着界面四向荡开，覆盖了整座城池。光芒彻达上下，东京城照耀如同白昼！合城之妖神见之无不心惊。

待两股力量抵消之后，歘忽之间，光柱消失，城市大部归于昏暗。然而不等南宫莲界喘口气，西野昙溪已经一剑削至。南宫莲界只得竭力与之周旋。两人方撑拒之间，南宫莲界突然发现擘空剑居然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心头惊愕。西野昙溪也发觉了，继尔冷笑道：“哼！原来如此！你之所以能操纵这把仙剑，是因为这把剑之前处于休眠之中。现在被你的妖气所激，已经甦醒了！凭你的力量，看来是驾驭不了了。寡人只要再一下，便可了结了你！——这就是你狂妄的代价！”一语已毕，西野昙溪便渐渐地将南宫莲界往下压。南宫莲界咬牙顶住，下盘蓄势，准备再度发力。忽然浑身瘫软，莫明地一股力量拽着他向旁边的一堵残墙撞去。“哗啦啦”一片乱响，南宫莲界便被埋在腾腾烟尘之中……

朱雀街的雀翎楼内。诸人奉承完李去贫，便想再讨好贾真人和陆劝夕。众人光着眼满屋一搜寻，居然没发现他俩的踪迹，便问道：“这贾真人和陆上仙怎么不在？”

李去贫道：“哦，他们说是去解救城中百姓去了。”

诸人闻言，自是感佩非常，齐声夸赞道：“真是菩萨心肠呐！”

……

“我一步两步往前走，月亮星星都在我后头。”陆劝夕在心中自白道：“你们肯定要问为何城中大乱而我却在这里兴灾乐祸！非也，此乃平常心。人间的事都是‘几家欢乐几家愁’。但说实话，我确实有些快乐，因为我一想到能拯救那些荏弱的宫女于水深火热，就为我高洁的灵魂而欣慰。我真是无可救药的好人呐！”

陆劝夕正蹦蹦跳跳地走着，突然凌空落下一颗圆滚滚的东西，他双手接住，觑目一看，猛然间吓得魂飞魄散——居然是颗人头，而且犹自双目圆瞪！

他惊慌失措地拿手颠簸几下，“嗖”一把抛开。他惊魂稍定，耳际隐陷听得一阵异响。他蹑足潜身上前几步，探首往角门内一觇：只见院内角落里黑魆魆一团身影，生得十分长大壮硕。此刻正抱着一具无头尸身在那咬食。

他见了陆劝夕，将尸身撇开，口里啐出一口膏血，狞笑道：“又来一只虫子。”

待他走出阴影，借着火光，陆劝夕才看清他的长相：面色靛青，瘦括括的一张脸。脸上两颗龙眼大的土黄色眼珠子。于颧骨处左右一片殷红色斑纹。眼下二寸左右两丛茸毛，那便是鼻子了。鼻下一张鹰嘴。下巴颏下垂一块厚皮，连头彻颈一圈白色翎毛。——分明西野昙溪手下的鬿雀。

陆劝夕怔怔看着他兀自滴沥着鲜血的一只虎爪样手掌，骇道：“你就是杀害那几个胡商的妖怪！”

鬿雀并不答言，一声厉啸，径直朝他扑了过来。陆劝夕只觉其啸声灌耳直入，脑袋里“訇”的一声，整个人旋即懵然。昏聩之中他依稀见鬿雀抢至其面前，一爪劈下。他拼尽气力拽身倒退几步避开，然后纵身一跃，翻过墙头。他蹲在墙角想作短暂的养息。然而，未等他一口气喘匀，又是“訇”的一声，一只虎爪贴着他的身体破墙而入。他只得一滚身躲开，起身后，两眼仍然金星乱冒，他使劲扇了自已两巴掌，神志稍微清醒了些。眼见鬿雀逼至，他又一腾身逾墙而出。墙外就是一片树林，他借着林中树木的掩护，左闪右避，并伺机用“五行灭妖术”反击鬿雀的，但是由于精神不济，而且鬿雀虽然身躯庞大，但是动作却极飘忽迅捷，故而准头极差，竟一次也没有击中过。

逃到后来，陆劝夕筋疲力尽，心想豁出去了，干脆用“瞎猫撞死耗子”的方法一搏。于是，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锢身符”，望空中一洒，戟指、顿足，口中喃喃地念起咒来。

几十道符在咒语的驱使下，于空中铺展开来，排列成阵，密密麻麻的扑向鬿雀。鬿雀振臂一挥，当头的符纸片片毁裂。如此几下，不到一刻工夫，鬿雀已将锢身符次第销毁。然后，他穿过团团坌扬的烟尘，直取陆劝夕。他的利爪寒光一闪，自空劈下。

“当”的一声，一圈光波四向荡开——原来陆劝夕眼见“锢身符”不能济效，便乘着鬿雀为符阵所扰的当儿，疾忙盘腿倚树端坐，他右手作戟状，用左手包住，再一把抽出手来，一边口中掷地有声念着“九字真言咒”：临、兵、斗、者、皆、数、组、前、行。一边右手于虚空中一纵一横地依次画线，及至四纵五横九条线画完，一个小小的光罩歘然生成，挡住了鬿雀势力万钧的打击。恰好于千钧一发之际撑开了结界，勉强抵住鬿雀的进攻。

鬿雀躁怒，两爪更番爆击着结界，每一下都晶光四迸。

陆劝夕此时颅内恍恍惚惚，头上冷汗涔涔，只能凭借一股意志强行支撑。忽听得“咔嚓”一声，结界崩开了一条裂缝，陆劝夕心中陡然一沉，自揣在劫难逃。

鬿雀愈加亢奋，捶捣地更加频促。眼看结界破裂在即，蓦地只到一阵爆响，一柱白光冲天而起。鬿雀愕然停止了攻击，愣了一下，急、抽身化阵黑烟遁去，瞬息杳然。

陆劝夕长抒了一口气，大喜侥幸，只不知个中原由。

西野昙溪羞愤之际，情绪失控，竟使出了杀手锏，致使妖气泄露，当下便吸引了城中妖神的注意。城隍见了冲天而起的能量，大骇失色道：“居然是罡气？！看样子绝不是神仙所发的罡气，是妖怪！——那不是天子所在吗？！快，天子有难，速往援护！”一声令下，身边几位神将即时应喏，化数道金光，电掣而去。一瞬间来到了现场，他们发现了立于庭中的西野昙溪，当即叱咤道：“大胆狂徒！休得放肆！”

西野昙溪正准备给废墟中的南宫莲界以最后一击。溘然听到虚中传来的叱喝声，还未等反应过来，旋即四支金枪便鳞次贴身刺了过来。他不得已，只能倒身后退。其身影飘忽迅捷，不曾被伤得分毫。

“滚开！”此时的他怒火中烧，不可暂忍，凌空一甩袖子，四位神即被扇至数百丈外。他正欲转身寻找南宫莲界继续厮斗，另外四位神将又接踵而至。

“找死！”西野昙溪心绪暴躁，他把剑往地上一插，腾出两只手来，朝着四位神将，食指和大拇指一扣。当中两位神将旋即引颈嘶吼，划手蹬脚，就如同被人提拎起来的鸭子一样。——这就是西野昙溪家族另一绝技——扼魂手！神当然没有魂，但是元神一样难逃其控制。

旁边两位神将见状，大为惊怖，单手握住金枪，准备向其投掷。岂料，在他们身后两道黑影悄然掩至。“哄”一声，四个身影便一齐埋身于腾腾的灰尘之中。

于此之间，西野昙溪两手虎口一紧，半空中两位神将的金甲“铿”然蜕落于地，身体化成缕缕金光，苒苒消灭。

解决了碍手的神将，西野昙溪提剑就要去找南宫莲界。这时，两道黑影从烟尘中跃出来，现出原形——一是絜钩鸟，一是猲狙。两妖躬身道：“主公，行迹已曝露，请速速离去。”说话间，鬿雀也已来至身边。

西野昙溪抬头见远处十数道金光直逼而来，方悻悻作罢。他收剑入鞘，吩咐道：“把峳峳扶走。”然后，回头望了一眼南宫莲界所在位置，撂下一句话道：“这次就先中止。如果想要报仇的话，随时恭候着！”随后，化成一道黑烟，呼啸着往南薰门如箭而逝。

空中的神将们一部分直往天子所在护驾，一部分次第落在西野昙溪和南宫莲界战斗的地方，四下搜察。两名被西野昙溪手下攻击的神将神志昏瞀，并无大碍。其中一神兵搜检至南宫莲界原本所在的断墙边，金睛一扫，转身就走开了。

其余神将问他道：“怎么样？刚才那股巨大的妖气来源找到端倪了吗？”

那神将摇摇头道：“煞是奇怪！突然间就销声匿迹了！再加上现在城中妖气弥漫，实在难以辨别。”

另一神道：“既然如此，就不要在此耽搁了。天子安危要紧！”

众神将深以为然，俱往天子所在护驾去了。

而此刻，在隔壁院子里，南宫莲界正抱着小孩子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待看到空中几道金光掠过之后，他们才从角落里走出来。南宫莲界这时才发觉整条右臂麻疼无力，几条血迹交织着从指尖淋漓滴下。

小孩子怯生生道：“你没事吧？”

南宫莲界忍着痛莞尔一笑，道：“我没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他们要抓你？”

小孩子道：“我叫赵忠实。他们为什么抓我，我也不知道。”南宫莲界听他说出姓名来，便知道他就是当今皇帝迎养在宫中的养子，未来的储君。他探觑到诸神走远后，便踅步转到方才那堵残墙边，赵忠实默默地跟在后边。

他扒拉开几块断砖，发现擘空剑的剑柄，战战兢兢地伸手一触，只听“叭”的一声，指尖的皮肤瞬间裂开，转而又缓缓愈合。他喃喃道：“看来是彻底的苏醒了！连碰都碰不得！”他抬头看到一边安静的赵忠实，顿生一计道：“帮我个忙好吗？”

赵忠实憨憨地点了点头。

南宫莲界把压在剑身上的砖块捡清，指着廊下的剑鞘，道：“你帮我把这把剑装进那个剑鞘里面，然后，你代我保管一段时间，等我有空再来向你要，好吗？”

“好。”赵忠实费力从地上掇起与他身高“等量齐观”的擘空剑，摇摇晃晃来到廊下，比对了半天，总算把剑收入鞘内。

南宫莲界在后面看着都替他捏把汗：“这小子太文弱了！”

事后，南宫莲界嘱咐他道：“你抱着这把剑在廊下待着，妖怪们是不敢进你的身的！千万别乱跑，逮及天亮，宫里的人来找你，你再出来，听清楚了吗？”

赵忠实点头道：“知道了。”

南宫莲界摩摩他的头，看着他抱起擘空剑后，发现自已手臂上的伤也开始愈合了，便一径朝三娘的方向奔去。

一只狞丑的妖怪张牙舞爪地扑向一群年轻的宫女们。

“五行灭妖术！——定！”众人口中的“菩萨”之一的陆劝夕指尖一道光射穿该妖怪，

——“灭”！

再一掌，将其拍成粉末。

“哼，不堪一击！”陆劝夕从瑟缩成一团的宫女中扳过来一个，情意殷殷道：“你没事吧？”

宫女嘤嘤道：“妾没事，谢谢恩公。”

陆劝夕脸色登时一沉——只见对方一张胖脸，眉淡如烟，眼细似线，脸上还泪莹莹的，看上去更觉肥腻。他不动声色地把胖宫女转回去，又轻轻款款地扳过来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女温情脉脉道：“你没事吧？”少女不及回答，他便怜惜道：“真可怜。”乘势把脸贴在她好的云鬟上，深吸一口清甜的头发香气。他才刚吸了一口，脸色转黄，干呕出几口酸气——“师叔，别闹了！”

那宫女一听，脸色一变，现出其“波纹涟涟”、如蒙寒霜的真容来——果然是贾真人！

众宫女见状，即刻尖叫连连，哄然作鸟兽散尽。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陆劝夕大光其火，发难道。

贾真人一下子顶到他面前，反诘道：“你不是说去降伏妖龙的吗？”

陆劝夕茫然变色，眨巴眨巴白眼，呐呐敛手道：“是……准备这样做的！”

“那你在这做什么？”

“我……收集情报。”

“收集到什么情报了？”

“手感……大小……”陆劝夕捻着手指，喃喃道。

“贤师侄，不是作师叔的要说你，今天可不同往日。如果误了大事，可不是玩的！这可事关仙界的荣誉，你怎么能等闲视之呢！”

“知道了，这就去。”陆劝夕烦燥道。

“这就对了。”

“你要去哪？”陆劝夕一把揪住贾真人的后领。

“我法力低微，只能去降伏那些小妖试试。”

“师叔何必谦虚。与师侄我共襄盛举吧！”说完，陆劝夕拖着贾真人就走。

——“你小子，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误会甚矣！师侄完全是为了师叔的修为着想。”

南宫莲界安顿好赵忠实，一耸身跃至屋顶。他正准备去营救曹三娘，忽地一人蔽隔于面前。他抬眼一看，原来是晓筱。他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