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回：杀声最猛烈的方向

    薇山军战线上，一片欢腾。

随着一阵响雷般的振弦声，两千多枝弩箭就像两千多只死神施放的索命飞蝗，瞬间覆盖了战线前方四百步前后的区域。

那正是敌军第一波次两个方阵的位置。

因为能精确瞄准，弩箭的杀伤力惊人，两千多枝弩箭一下子使这两个方阵伤亡了千余人，一小半人倒了下去，变成了一动不动的死尸和翻滚哀嚎的垂死者。

幸存者们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在这个距离，怎么可能受到攻击呢，最强的弓也无法在这样的距离造成这么可怕的伤亡。

等他们反应过来后，没有一人再敢前进，有几个悍勇的，摘下弓，打算作徒劳的反击。

随着一片可怕的啸叫，第二波打击从天而降。

云中军第一波的两个方阵，崩溃了，幸存的数百名士兵，尖叫着返身就跑，但迎接他们的，是后续方阵的无情刀枪。

绝不能被溃兵冲乱了方阵的阵型，何况，这些不过是降兵，爹不痛，娘不爱，一个字，当场正法。

因为接受到的命令是同时出击，所以，后续方阵虽然心中惊骇，脚步也开始凌乱犹豫起来，但慑于军法，不得不硬着头皮向前推进，只是所有的刀盾兵都紧急架起了盾牌。

就在他们胆战心惊地踏上那片躺满了死尸，血腥气滔天的区域时，随着一阵飓风般的呼啸声，死神的飞蝗再次从天而降。

惨叫声，利器穿透人体的声音，钢铁相激的铿锵声，鲜血激射而出的声音，人体仆倒在地的声音，一时如阿鼻地狱。

是的，距离薇山军战线四百步处，便是无法逾越的死亡炼狱。

虽然事先有了准备，所有的大小盾牌都架了起来，但这一波打击，还是无情地收割了六、七百名云中军战士的生命。

还没等他们从惊恐中恢复过来，数息后，第二波打击接踵而来。

第三波箭雨泼过后，云中军第一进攻梯次的第二波两个方阵，也崩溃了。

云中军最后方，重装武士严密保护的中军核心处，高高的轿台上，一身华贵的布罗克世子伸长着已被肥肉层层遮掩的脖子，瞪着眼睛，张着大嘴，用颤抖的手指点着前方，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活像一只被一把捏住了脖子的肥鸡。

“西、西曼，这是……怎么回事？！”好一阵子，世子才反应过了，尖着嗓子大叫。

“世子殿下，我也不清楚，他们好像……好像有一种极强的弓。”西曼也是一头大汗。

“强弓？那谁，不是说薇山军都是一些刚洗干净脚上烂泥的农夫吗，不是说只要我们吹一通冲锋号就会吓得他们四下逃蹿吗？农夫怎么开得了这么强的弓！”世子一把将盛满美酒的琉璃杯扫飞，吓得身后两名娇滴滴的侍女连声尖叫。

“也许……也许……”向来口齿伶俐的西曼也结巴了。

“等打完了这一仗，我要把那谁，那月崖城的那谁，送上绞刑架！”世子气得直捶面前的几案。

“世子殿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缓步到距敌三百步放箭，二百步冲锋，还没等和敌人接战，我们的人就全完了。要马上下令提前冲锋，只要冲到敌军阵前开始接战，他们的强弓就发挥不了作用了。”西曼快速建议道。

“好、好！”世子忙不迭地点头。

“但第一梯队即使冲到敌人跟前，也肯定已经损失惨重，而且体力透支，如果没有后援，他们很快会被消灭，那样的话，战况就又回到原点了。”西曼紧接着说。

“那怎么办？”世子已经完全没主意了。

“应该命令第二梯队也立即出动，务必在第一梯队尚与敌军纠缠时赶到增援。如果第二梯队的八千人能及时赶到，那胜局就定了。”西曼大声道。

“好！就这么办！快发布命令！”世子殿下大声向身边的传令兵吼叫道。

冲锋号吹响了，第一梯队第三、四、五波次共六个方阵开始同时发出呐喊，跑动了起来。

而在他们的身后，第二梯队的十个方阵开始缓缓而动。

战局到了决定胜负的紧要关头。

“快速射击！”薇山军的战线上，响起了军官们厉声的口令。

两排弩兵拼命地上弦、搭箭、瞄准、射击，平均三息便能射出一箭，飞蝗般的弩箭泼风般射向正全力飞奔而来的敌军。

无数弩箭不停歇地激射而出，汇成一片让人热血沸腾的风雷之声。

正全力冲锋的云中军中，不断有人像被重拳击中一样猝然倒地，再也爬不起来了，每前进一步，都有无数人倒下。

但战士们却不敢停下脚步，他们一边跑，一边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给自己鼓劲，他们知道，现在，只有冲上去，和敌人刀剑相博，才有活路。

但他们很快便感觉跑不动了，提前了两百步开始冲锋，穿着盔甲，拿着盾牌，提着兵器，不能相差这两百步啊！

速度一慢，在箭雨中倒下的人明显越来越多，但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立即机械地跨过他的尸体，继续拖着越来越沉重的步子冲锋。

云中军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尽管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留下一路的尸首，但他们依然离薇山军的战线越来越近。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最多再过半分钟，残存的第一梯队的云中军便会冲到薇山军的跟前，只要他们能缠住对手五分钟，后面如乌云般压上来的第二梯队便能赶到了。

战线上，薇山军的战士们越来越不安了。

在战线的后方中央处，高歌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唐样斩，猬集在他身边的数百名战士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他。

“战士们！”高歌高呼，“决定生死的时刻已经到了！跟着我冲锋！我命令你们，我冲向哪里，你们也冲向哪里！如果战尘遮蔽了我的身影，请记住，我永远在喊杀声最猛烈的方向！！”

嘹亮的冲锋号吹响了。

高歌一马当先，从让开一条路的战线后一跃而出，向着蜂拥而来的云中军勇猛逆袭。

在高歌的身后，紧紧跟随着银月圣女和几名圣侍女，还有那一头红发的嘉西娅。

再后面，数十名薇山军的重装步兵，五百余名蛮族的轻装战士咆哮着紧紧跟随，逆袭的锥形阵像猝然从战线后方捅出的一把尖刀。

精疲力竭的云中军见敌军逆袭，纷纷奋起最后一点气力，嚎叫着架起了刀枪，准备残酷的肉博战。

就在双方即将接触的那一瞬间，银月的眼中亮起了七彩的光。

顿时，以银月为中心，方圆五十米内，薇山军的战士如获神助，勇气倍增，而正架着刀枪，哇哇叫着迎上来的云中军的战士，却似乎猝然看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眼中的疯狂瞬间化为了极度的恐惧。

这些云中军的战士疯了一样丢下手中的刀枪，掉头就往回跑，和身后蜂拥而来士兵挤成了一团。

就在这时，以高歌为刀尖的逆袭阵狠狠地捅进了云中军的乱阵之中。

筋疲力尽，又被莫名的恐惧紧紧扼住灵魂的云中军战士变成了一只只咩咩叫的待宰羔羊，被五百把钢刀、战斧和长剑纷纷砍倒，真如砍瓜切菜一般。

云中军动摇了，开始后撤了。

就在这时，五百名麟骑兵发出狼族特有的锐啸，从薇山军战线两侧蜂拥突出。

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云中军开始崩溃了。

军鼓声响起，薇山军的弩兵们踩着鼓点开始向前推进，他们每向前二十步，便停下来射出一阵箭雨。

不断向前推进的箭雨像鞭子一样抽打和驱赶着云中军的溃兵，每一鞭下去，他们心中的恐惧便加深了一层。

在薇山军的一路追杀下，数千名残存的第一梯队的溃兵迎头撞上了后续而来的第二梯队的方阵。

数千名溃兵，可是没办法全部都就地正法的，而这里的战场太狭窄，一时间，双方拥成了一堆。

于是，他们便成了已前推战线的弩兵们最好的目标。

洪水般的云中军第二梯队的进攻方阵被自家士兵筑成的血肉堤坝死死阻挡着，而同时，无情的箭雨不间断地从空中泼来。

而他们，却根本打不到敌人。

恐惧是会传染的，终于，崩溃如雪崩一般开始了，前面的溃兵压垮了后面的方阵，层层崩溃，势不可当。

“全军突击！”战场中央，敌军尸首最密集的地方，高歌发出了总攻的命令。

就在这时，一块乌云缓缓遮蔽了已西斜的阳光，在无遮无拦的大地上投下了一片浓重的阴影，将正蚁群一般厮杀成一团的两支军队笼罩其中。

一道小小的烟影从高歌怀中闪电般蹿出，瞬间便融入了乌云的阴影之中。

她等这个机会，已经好久了。

云中军最后方，世子布罗克侯爵疯了一般扯着嗓子叫：“快快快，快走！去雁回关和坎伯兰汇合。”

就在这时，正抬着轿台拼命转向的那八名士兵同时感觉到肩上微微一沉。

轿台上，布罗克世子口中的叫喊声忽然戛然而止，他的表情变得无比惊恐。

一条细细的血线出现在了他那比脑袋还要粗的脖子正中。

下一个瞬间，强大的血压终于冲开了他厚实的脂肪层喷薄而出，“吡吡”直响，化为一片血雾。

布罗克世子用一双肥手拼命地捂着脖子，试图阻止些什么，却根本于事无补。

“嗵！”沉重的身躯重重地砸在了轿台上。

八名战士脚步一软，轿台狠狠地砸落在地。

这时，大家才发现，世子殿下，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世子殿下被刺了！”

“有刺客！”

中军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