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青丝白马

中书黄门郎贺季和主书郭宝亮随着徐思玉、楚朝露二人一至板桥，只见军营中，一排一排黑色的军帐整齐排列，来往士兵们军容肃穆，警惕性极高，一看生人来军营，一道一道锋利的目光便投了过来，让二人顿生一股寒意。

贺季还较为硬气，郭宝亮早已面如土色，南梁军营中，士兵是老弱病残参差不齐，将领们也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两相对比，还未开战，气势上便已输了。

贺季昂首踏入侯景大帐内，提了一口气，大声问道：“皇上带将军不薄，将军无端起兵，究竟意欲何为？”

侯景一只脚支在案几上，暗沉的双眼将两人打量了一下，接触到他锐利的目光，郭宝亮害怕地一拉贺季的衣角，示意他不要这么直率。贺季将他的手甩开，毫不畏惧地瞪着侯景。

侯景并不急着做答，他拿起案几上的匕首，慢慢把玩。好一会，才似笑非笑道：“我想南梁换个主人。”

此言一出，旁人均变了脸色，一旁的白衣军师王伟是个谨慎的人，此刻怕二人回去告状，忙找补道：“奸臣朱异等人欺瞒君上，祸乱朝纲，举国上下，无不恨之入骨。将军起兵，不为别的，就是要诛除奸臣，以清君侧！”

侯景看一眼大义凛然的贺季，又看一眼两股战战的郭宝亮，伸出手指着郭宝亮：“你可以走了，”又指向贺季：“你留下。”

郭宝亮吓得腿都软了，被两个精壮的小兵一人架着一边胳膊，半拖半推地送出了军营。当天夜里，侯景接到萧正德密信后，统领精兵，将战线一口气推至朱雀航。

南梁时期，都城建康以秦淮河为护城河，秦淮河上有著名的“二十四航”，在这二十四座浮桥中，朱雀桥是最为引人注目的，它连舟为桥，一旦发生战事，就可撤舟隔断两岸交通。

且朱雀桥原因地处当时宫城之南，与朱雀门遥遥相对，一旦过了朱雀桥，叛军就可直抵城门，建康城外再无其他屏障可遮挡。

建康县令庾信，是个著名的才子。此君做得一手锦绣文章，领兵打仗却不大在行，此刻他率领千余人驻扎在朱雀航北边，侯景带着军队准备渡江时，他便下了拆渡桥的命令。

南梁众兵士在军令的驱赶下，冒着流星一般的飞箭，不情不愿地来到朱雀航，才动手拆了一条浮船，就见侯景军中闪出一队人马，人人身着黑衣，带着狰狞的铁面具，口中齐做“嗬嗬”之声，这队人马速度奇快，形如鬼魅，前行间，黑衣上还燃起了点点幽蓝色火光，暗夜里更显得鬼气森森。

不用说，这又是楚朝露的手笔。她事先教一队士兵排练好了步伐，又将磷粉藏撒在衣服上，磷在自然条件下燃烧温度为40度，稍一摩擦，就燃了起来，隔着河一看，就有了鬼兵显灵的效果。

拆桥的士兵们看了，吓得转头就跑，一边跑，一边有安插好的细作带头叫着：“鬼兵来了，咱们快点逃命！”庾信收束不住军队，只得弃军逃走。萧正德的军队又将断了的渡桥重新接上，迎接侯景过河。

此时太子萧纲正在建康城内巡视布防成果，一听说侯景军队已至朱雀航，忙从马上滚下来，将自己的战马让给王质，急调三千兵马，让他去增援庾信。

谁知援兵还未至，就遇到了溃败而来的庾信军队，王质心知不好，也急急忙忙后撤，整个南梁的军队还未迎战，就如退潮一般四散开来。

梁军高级将领得了消息，又听说侯景军中有高人坐镇，从地府里请了十万阴兵，谁被阴兵沾上，就要被拖去地府，心中都是一片寒意。

萧大春首先弃石头城逃跑，谢禧紧跟着弃了白下城，建康城的两座卫城、萧纲精心布置的防线瞬间崩溃，侯景顺势换了他的人马据守二城。

夜幕中，一道一道黑影逼近建康，黑压压的军队，宛如一只血口大张的巨兽，随时可以将建康城一口吞掉。萧正德亲自骑了马过来，带着侯景军队从他守卫的宣阳门长驱直入。

建康，这座锦绣的富贵城，繁华的温柔乡，此刻，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下了，他们也许还不知道，一场持续四年、改变南北中国力量对比的浩劫，就要来临了。

南梁时期的建康城，和现代的B城建制相似，都是一座大城中，另有一城中城作为政府和皇宫所在地。侯景从宣阳门入了建康城外围后，台城孤立无援，唾手可得。

侯景一面命人四处纵火，烧了建康的大司马、东华、西华各门制造混乱，转移注意力，一面又派出骑兵从台城守卫薄弱的东掖门偷袭，企图撬开台城的大门。

一时间，火光冲天，南梁的士兵们看着滔天大火，脸上的恐惧之意远远大于参战的意志，慌乱中，有官员下令把门楼凿开灌水灭火，这才勉强把火扑灭。

火烧水浇之后，原本富丽堂皇的朱红大门如同遭遇毁容的妇人一般，颜色尽失。

总领建康城内防御工作的宣城王萧大器，脸上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嗓子也喊哑了，他颓然靠着城门，年轻的脸上满是绝望之色：建康，是守不住了么？

就在侯景军队快攻破东掖门之际，萧大器的副手，都官尚书羊侃挺身而出，他带着五百精兵，亲自开城门迎敌，仗着人数上的优势和一鼓作气的劲头，打退了侯景派出的轻骑部队。

羊侃作战经验丰富，远非萧氏那帮酒囊饭袋可比，侯景不欲损失太多兵力，吩咐暂时撤退，集中优势力量将台城包围起来，切断台城与石头城、东府城等几个卫城的联系。

台城内的将士们看着侯景撤军，精神也为之一振，羊侃借机发表军前动员演说。

年过半百，依然身子挺拔的老将军，站在战线的最前端，他抽出手中的利箭，指向灰头土脸的皇城守卫军：“此时我们退无可退，我们每个人的身后，是垂垂老矣的父母，是嗷嗷待哺的孩童，是殷殷期盼的妻子，更是皇上对大家的最深重托。我们能不能退步？”

军中将士们眼看老将军亲自上阵杀敌，又想起家里的妻儿，想到城破之后种种可能发生的惨剧，斗志终于被点燃，他们齐声顿喝：“不能！不能！誓死保卫台城！”

这是侯景一路造反来，踢到的第一块铁板，他站在高处，黎明初升的太阳携着火一般的颜色，喷薄而出，他冷冷看着烟熏火燎过的台城，咬牙道：“羊侃，我倒要看看，是一万大军的铁蹄硬，还是你的骨头硬。”

天还没大亮，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队小孩，他们穿着白色的衣裳，飘荡过建康城中的各大街道，他们用阴恻恻的声音整齐唱着两句童谣：“青丝白马寿阳来，敢叫日月换新天……”

城内百姓听了，纷纷关紧房门，闭上了眼睛，整个建康城，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