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离开山河鼎之前，苏漓还有一个疑问需要解开。第二日天未亮，她便唤上了容隽，二人借着星光上了东皇山。

先前几日，她因为忙着游说村民，一直没有机会上东皇山一看，同时也是因为她对传说中的东皇太一并不感兴趣，但在祖龙山看到的那一幕幕，却让她对这个神族之主兴起了好奇心。娲皇山有轮回镜，祖龙山有祖龙意志，那东皇山上会不会也有惊喜？

苏漓把自己的猜测说给容隽听，怀着这份期待，两人在日出前来到了东皇山。

东方刚翻出鱼肚白，对于神族来说，日出是一日之中最特别的时刻，因为那象征着万物之始，生命之初，而初晨第一缕光，也充满了神秘而庞大的能量。

古籍上对娲皇的记载最多，一是因为这位人族祖神最常出现于人前，有教化万民之功，二是因为古籍大多乃人族著述，人族对另外两位祖神的接触极少，自然也就记录不多了。关于祖龙的记录，人族知之甚少，而苏漓所知，都是龙族口口流传下来。兽族智力不如人族，更不善语言文字，流传之间便常有疏漏讹传之处。至于东皇太一，便是连神族对他的记录也是极少了，仔细回想一番，苏漓对这位神族祖神竟是没有印象，对他的描述，也仅有干巴巴的只言片语，除此之外，便是人族不负责任的想象与神化，与现实差之甚远。

“不知道东皇太一生得什么模样呢……”苏漓望着微光中金乌图腾，好奇地说了一句。

祖龙回忆里，她仅仅看到了东皇太一的背影，虽然最后他微微侧过了脸，却被垂落的乌发挡住了大半，看得并不真切。传说中阅尽天下美色的祖龙大帝，将东皇太一称为三界第一美人，那该有多美啊……魔神自称与东皇太一生得一模一样，但苏漓观之神色，充满了邪魅嗜血之意，便是皮相相似，气质定然也是远远不及的。她虽只见了东皇太一的一个背影，但那出尘超然，尊贵神圣的感觉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容隽侧过脸，看到苏漓一脸向往与仰慕的神态，忍不住微微勾了唇角，似笑非笑道：“你很好奇？”

苏漓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觉得容隽的语气有些古怪，便抬眼看向他，恍然笑道：“你可是吃醋了？”

容隽淡笑不言。

苏漓笑嘻嘻地把自己的小手嵌进容隽掌心里，指尖在他手心处轻轻一挠，容隽右手微颤，猛地抓住了她捣乱的手。“告诉你一个秘密，原来东皇太一喜欢祖龙，我在祖龙的回忆里看得真真切切的，只是不知道祖龙喜不喜欢他，这件事应是上古秘闻了，竟从未有任何记录流传下来。”

容隽也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震惊道：“可是……祖龙大帝不是男性吗？人族关于祖龙的记录虽然不多，亦从未以人型现于世间，但他几回以原型现世，确实都是雄性。”

这一点苏漓也是不解。“我也有些疑惑，但我在回忆里所见，祖龙确实是个有着倾世容颜的女子，而且她还有个名字，叫青璃，听起来应该是女子的名字吧。”

苏漓猛地想起怀苏珍藏的那幅画，画上那个背影身型修长，难辨男女，与自己所见的祖龙似乎有七八分相似，却又不十分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沉思间，太阳缓缓爬上了山头，温暖的光穿破云层，落在了金乌图腾之上。苏漓拉回思绪，抬起眼看向金乌图腾，金乌仿佛被晨光涂上了灿烂的金光，振翅欲飞，栩栩如生，一双狭长的红色凤眼仿佛被点燃了火苗，熊熊燃烧着，让人不敢逼视。金乌形似凤凰，却比凤凰更加高傲，因为这世上仅有一只金乌，凤凰浴火而重生，而金乌却在烈火中永生。

苏漓等了许久，也没有发生任何异象，想来东皇太一是神族祖神，不像祖龙和自己有血脉联系吧。她好奇地伸出手想触摸图腾，但还未碰到便感觉到一股灼热的阻力，急忙把手缩了回来。罢了，自己应该不是东皇太一的有缘人吧。

“容隽，我们走吧。”苏漓有些失落地说，却没有听到容隽的回应，她回头看向容隽，却见对方神思有些恍惚，不知在想什么。

“你怎么了？”苏漓有些担心地拉住了他的手，容隽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只是看向金乌图腾的眼神仍有些复杂。

“没事。”容隽淡淡一笑。

方才那金乌图腾在自己视线里似乎动了起来，那双眼睛仿佛活了一般，看得他心神失守，气血翻涌，若非苏漓及时唤醒了自己，只怕他便会走火入魔了。神圣之物长时间接受祭拜之后便会生出异常的能量，果然非凡人能直视之物。

容隽不敢再看那图腾，便与苏漓携手下了山。

次日天未明之时，苏漓和容隽来到约定好的地方，愕然发现，几乎所有的村民都聚到了此处。

“你们……都要随我离开此处吗？”苏漓有些诧异，“先前你们不是不愿意离开吗？”

族长道：“先前并不是不愿意离开，只是我们身为神器的守护者，不敢私自献祭轮回镜碎片，但如今既然是苏姑娘提的要求，我们便不能拒绝了。昨日我与其他人商量过了，大家都表示愿意追随姑娘，离开山河鼎，他日姑娘在大荒之中若有需要帮手，我们也可为姑娘出一份力。”

苏漓看着这几十个元婴高手，有好几个都是元婴期大圆满的境界，若是出了山河鼎，只怕轻易便会突破法相，这样强大的一批人却认自己为主，别说开山立派了，便是超越四大宗门，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苏漓心中感激，对村民们抱拳道：“既然你们信任我，我也定不会辜负你们！”

村长微微一笑，领着众人向苏漓徐徐拜倒。

苏漓转身走到了轮回镜之前，深吸了一口气，将轮回镜取了下来。轮回镜的碎片只是巴掌大的圆盘，上面金光流转，却又像隔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只模模糊糊地倒映出一张脸的轮廓，还不如铜镜清晰，但就是这传说中的神器，能照见一个人的三生三世，从而逆天改命。

“容隽，一会儿你帮我拿着轮回镜，日出之时，让第一缕晨曦落在镜面之上。”苏漓将轮回镜交给容隽，容隽郑重接过，便见苏漓站远了几步，神色凝重地望了一眼东方，举起长剑割破掌心，默念咒语，鲜血便凝于掌心不散。

晨光越来越清晰，缓缓驱散了黑夜，容隽凝神望着日出之处，将轮回镜高高托起，轮回镜自他掌心飞出，悬于半空，忽然之间生出异变，竟是生出了吸力一般，将周围所有的光线都收入其中，本已开始明亮的娲皇山骤然陷入黑暗之中，只有轮回镜中的光芒越来越盛，最终迸射出一道圆柱形的金光，向苏漓的方向射去。

苏漓早已用鲜血写好了祭文，鲜红的龙血化成一个个充满古意的上古符文漂浮在半空之中，被轮回镜射来的金光笼入其中，龙血不安地扭动着，仿佛一只只挣扎着的小龙，片刻之后，便一一向轮回镜飞扑而去，容隽感受到一股凶猛的力量朝自己扑来，轮回镜几乎脱手而出，他忍不住心口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出，竟有几滴落在了轮回镜上，被一并吸入轮回镜中。

苏漓见容隽受伤，心中一惊。“容隽！”

容隽轻轻摇头，微笑着示意自己无恙，让她不用担心。

苏漓咬了咬下唇，不敢在此时中断献祭仪式，只能强撑着坚持下去。

容隽的实际情况并不如他表现的那样无所谓，他感觉到自己的心神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着，一下一下扯得他元神阵痛，他紧皱着眉头，想要抗拒那股力量的拉扯，但随着仪式的进行，他只觉得那股力量越来越强，而他的力量却越来越虚弱，此消彼长，终于将他的元神抽离出去。

他仿佛看到那轮回镜离自己越来越近，而镜中的金光也在不断地放大，最终将自己彻底笼罩其中。

容隽不禁暗暗心惊，自己这是被吸入轮回镜中了？

可此时周围反而平静了下来，先前元神的剧痛仿佛也只是一场幻觉，他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只是置身于一片光芒之中，亮得让人看不清周围事物。

忽然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啼哭，似乎是从左边传来的，他扭头望去，只见金光中显出了一个人形，那是个美貌而瘦弱的妇人，脸上带着慈母的笑意，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轻声晃着哄着。“隽儿不哭，不要怕，娘在这儿……”

容隽恍惚意识到，那个女子口中的“隽儿”应该是自己，而那女子……应该是自己的生母。

“这是……我的今生今世？”容隽震惊地意识到这一点，想要上前看个仔细，那一幕却已是散了，又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他回头看去，是一个两岁大的瘦弱孩童，走路尚不大稳，被一个男人狠狠踢到在地，却倔强地瞪着一双漂亮漆黑的眼睛，不肯落泪。

“畜生，孽子，跟你娘一样没用，生你就只是浪费银子，还不如卖了算了！”

容隽猛地攥紧了拳头——这，就是自己的父亲？

那些自己遗忘的过去，断断续续的，一幕幕在眼前闪现，他看到自己冷酷地杀死了生父，看到母亲衣不解带地照顾自己，最终含笑而逝。原来，这就是他的真实身世，难怪宗主从来不告诉他，他看着枯瘦的女子望向自己的慈爱眼神，忍不住心中一酸。但他没能多看几眼，时光便到了蓬莱山上，那段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跟着宗主修行，跟着陆玄青学医，十几年如一日，清静而平淡地过去，直到有一天，一个俏丽的身影撞进了自己的世界。

容隽的眼中不自觉地浮上浅浅笑意，唇畔的线条也柔和了起来，回忆如此清晰地呈现在自己眼前，原来自己当初是如此的无措和笨拙，从旁观的角度，他更加清晰地看到少女眼中促狭的笑意，不知不觉中，她看着自己的眼神似乎变了，有挣扎，有痛苦。后来红桑出现了，那时候他看不懂她的情绪，如今都明白了，原来她是吃醋了，容隽轻笑着伸出手去想要抚平她的眉眼，却摸了个空。

画面来到了山河鼎内，也就是现在，容隽的神色渐渐凝重了起来，接下来会是什么，是未来吗？

他有些期待又有些恐惧地等待着，同时也有一丝疑惑。他一直想知道，这些年来他每逢十五便会失去记忆，那段时间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为何这轮回镜中一次都没有显示？

容隽皱着眉头，看着自己走出了山河鼎，和苏漓一起参加了拍卖会，然后便去了周山……

那一幕幕并不连贯，只是断断续续的画面，却拼凑出了一个他难以接受的未来。容隽的脸色越来越白，双手忍不住的轻轻颤抖。

“逆天改命……逆天改命……原来，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