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 骷髅海

威尔森带着四个卫兵，在迷雾沼泽的边缘巡逻。

自从城堡闹过蜘蛛之灾后，卫兵们的巡逻范围就扩展到了这里。

子爵的说法是提防在蜘蛛之后有更可怕的东西从沼泽里钻出来，可威尔森和他的部下都知道，子爵怕的就是蜘蛛，那一夜他的叫唤大家都听到了。

“就算是子爵那样的人，也有那么可笑的弱点啊。”

回忆起那天早上见到领主时的情形，威尔森下意识的就想笑。两眼血丝，面色惨白，一只蚱蜢都能让他跳脚……

子爵在威尔森心目中的形象原本是越来越高大的。

小时候不过是个毛头小子，除了爱掀侍女的裙子，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后来去了迩香修行，回来就完全变了样，成了高深莫测的神眷者。

之后子爵越来越让人景仰，建起神殿那天，他隐约感觉到了女神的存在，那一刻，子爵的形象已经高大到了导师乃至非人的半神。

现在子爵怕蜘蛛这毛病传了出来，形象顿时一落千丈。

并不是威尔森或者其他人开始鄙夷子爵，而是觉得……子爵终究还是凡人，太好了。

“可我还是没有任何进步啊……”

想到自己，威尔森情绪低落下来。

神殿建立之初，他放弃了护卫之神凯姆的信仰，成为最早一批虔信徒。也以编外学徒的身份，跟史丹和甘比特那些人一起修行。

第一次生活会他没被选上，第二次选上了，但很遗憾，他没有成长。

跟他“同期”的史丹和甘比特，还有那个小姑娘阿丝娜，已经成了一级牧师。连中途被配去农场的捞尸人圆钩，也成了见习告死者。而他除了职务上被提拔为卫队的副队长，协助萨达尔管理领地治安外，再没什么变化。

职务什么的，对威尔森来说，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每次他看到史丹、甘比特、阿丝娜，甚至圆钩，心中就充满了羡慕。别人看他们的目光都是崇仰的，他渴望享受那样的目光。他相信，等教会展壮大，大家为更远大的目标努力时，会获得更多那样的目光。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威尔森很烦恼，五讲四美三热爱，自己很认真的在奉行。痛苦和告死的神意，他也隐约有所感觉，但离贯通自己的心灵，总是差那么一点。

“分散开，每人一段，认真点。”

到了巡视的最远点，面对一望无垠，隐没在淡淡雾气、密集灌木和沉寂死水中的沼泽，威尔森叮嘱部下。

“好的威尔森，咱们绝对不能漏掉了蜘蛛。”

“对，不能让一只蜘蛛爬到子爵的脚下！”

“那是失职！子爵会叫得比女人还大声，得把蜘蛛消灭在视线之外！”

“你们别老说子爵了，萨达尔队长叫得比子爵还大声呢。”

部下们嘻嘻哈哈调侃着，他们里面没有教会学徒，子爵就是很单纯的领主，可不像威尔森认识得那么深。

四个部下散开，每人负责一段，极力眺望。

这也只是例行任务，只要在这里待上个把小时就行。

迷雾沼泽这地方已经平静了上千年，包括威尔森在内，他们这一辈子都没见过有什么可怕的或者古怪的

东西从沼泽里爬出来。身上虽然带着弓箭、刀剑、盾牌，却不觉得会有用到的时候。

威尔森摸了摸腰间的号角，确认还在，他也不认为会去吹它。就算有什么东西，他们五个全副武装的卫兵还对付不了？

打望了一阵，五个人聚到一起吃饭，啃着羊肉饼，部下照例称赞子爵的慷慨。

“所有卫兵，哪怕是最低级的候补，待遇都快赶上子爵的侍女莉莉了！你们敢不尽职，当心遭神谴！”

威尔森努力学着子爵和塔伦斯祭司，想让部下精神起来，可很遗憾，这方面他连史丹和甘比特都比不上。

“我们都很尽职啊！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要么信修玛陛下，要么信凯姆陛下，子爵的神管不到咱们吧？”

“还需要赤红女士管你吗？子爵，不，萨达尔就能管到你！”

“威尔森在管咱们呢，看，威尔森的脸都气红了。”

“副队长，你不是改信了赤红女士吗？还没学会什么神术？凯姆陛下那边的神力也丢了，真遗憾啊。”

部下的议论让威尔森很不是滋味，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家伙数落我了，还是当面！

“波比，你是在吃沙子吗？哗啦哗啦的真恶心！”

他是平民，没萨达尔那样的威严，只好逮着队伍里最笨，嘴巴也最欠收拾的那个家伙气。

波比愕然：“没啊，副队长，你听到啥了？”

不是吃东西的声音？

威尔森皱眉，那声音分明是从波比那个方向传来的，就像包了一嘴沙子咀嚼似的。

“威尔森……”

另一个部下打起了哆嗦。

威尔森怒了：“有什么笑话吃完东西再说！”

“不，副队长……”

另外一个部下磕磕巴巴的道：“波、波比……背、背后……”

威尔森抬起眼睛，调整焦距。

接着他全身的汗毛都蹦了起来，顺带也将他的身体拽得一跳而起。

“凯姆啊……”

他习惯性的喊着，就在波比的背后，大约百来米远的地方，一道黑褐色的宽阔浪潮涌出沼泽，正缓慢但却坚决的逼近。

一个卫兵大叫一声，转身就跑。

另一个卫兵也跟着跑了，没跑两步，又转身看威尔森，再接着跑。

跟他关系比较好的卫兵惊骇的嚷着：“威尔森！快跑啊！”

波比憨憨的盯着他，似乎在等他的命令。

第一个人跑的时候，威尔森下意识的也想跟着跑，可看到第二个人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职责。

好友的喊叫，波比的眼神，让他彻底清醒。

他哆嗦着手去取号角：“我、我得吹号！”

好友跳脚：“你疯了吗？我们会被注意到的！”

威尔森完全镇定了，手转到弓上：“闭嘴！听我的命令！”

他恶狠狠的看住好友：“你敢跑，就是逃兵！我会杀掉你的，说真的！”

说完他举起弓箭，猛力射出一箭。

在好友震惊的目光中，羽箭笃的钉在远处的树干上。跑在最前面的卫兵楞了一下，跑得更快了，那个迟疑不定的卫兵乖乖转向，跑了回来。

“找个好点的地方，准备战斗吧！”

威尔森平静的说着，取下号角，猛力吹响。

从这里到城堡的直线距离不是太远，但得翻两道山梁。他们都是平民，根本不可能一口气就跑回去，半路就会被这道恐怖之潮吞没。

这只是他给自己的解释，不然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兴奋，觉得是某个时刻到来了，连死都不再害怕。

………………

城堡顶处，李奇仰望天穹，密密的云层下，一道屏障将城堡笼罩在内，虽然看不见屏障本身，但在某个距离上，内外却能依稀看出差别。

终于有防护结界了……

李奇满足的喟叹着，这下再不怕蜘蛛什么的，说实话这几天在大家面前着实丢了不少脸面。自己虽然不是什么伟大光荣正确的人物，但也不该沦落到被菲妮甚至莉莉整日用同情的目光慰问的地步吧。

这件事搞定，李奇现暂时没什么需要他加班加点，或者全神贯注的事情了。

取名为“赤红学院”的学校正由艾妲和学徒慢条斯理的建造着……

营建魔法师搭房子的度比土木德鲁伊慢得多，但慢工出细活，而且学校构造比农场小镇复杂得多，活儿也需要细致些。

女伯爵和小龙女在王都筹办第三部幻景戏剧《丝芭达克丝》的贵族映式……

特蕾希娅接受了提议定期回前线战报，对自己通过小龙女故意泄露的“赤红女士就是爱神”，“赤红教义是解放奴隶”这些消息并没有过激反应……

国王第三次拒绝了参加映的邀请，至今没对上映的幻景戏剧表任何意见……

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被女神拎到费恩已经四个多月了，李奇第一次有了无事一身轻的感觉。

绝对不是防护结界把蜘蛛都挡在外面的原因！

李奇闲得都想跟女神聊聊，问问她到底是怎么整合魔女的信仰之力的，却看到菲妮从山脊上奔下来，跑得惊慌失措的，像出了什么大事。

心头咯噔一跳，李奇觉得，刚刚才生出的清闲感觉，可能只是幻觉。

“告警号角？”

大厅里，菲妮上气不接下气的通报了消息，李奇揉着她的背帮忙顺气，跟塔伦斯疑惑的对视一眼，沼泽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卫兵应该是巡逻得太远了，在城堡这是听不到的。

李奇对被急急叫来的艾妲说：“能用法师之眼看看沼泽那边的情况吗？”

“没问题，导师，几公里的话，我的法师之眼还是可以应付的。”

艾妲挥动法杖，念出咒语，法阵在半空显现，一只法师之眼离开大厅，急飞向南面，法阵里凝结的光屏显现出它看到的东西。

没过一会，塞巴迪安、萨达尔等人也都来了，大家聚在一起，紧张的盯着不断延伸的视野。

当一条黑褐浪潮出现在光屏里时，大厅里响起一片被针刺了尾椎骨的惊呼声。

李奇的脑海中闪过三个字：骷髅海！

那是一具具裹着污泥的骷髅，成千上万，紧密的靠在一起，僵直的前进着。

它们行动迟缓，相互摩蹭挤撞，出沙沙的声响。形成的浪潮连绵铺开，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