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篇 第七十六章 对酒当歌

对于结拜之事，当年四人虽然算得上是志同道合，然而身份却是有些差距的。

什方所在的灵山圣地，自然是当世修行界、甚至是整个大陆的顶尖势力。

神火门、欧阳世家以及龙耀所在的星河宗，还有沐成晟当年所在的幻音宫，加上江离兄妹二人所在的江家，乃大陆修行界内，两处圣地、三大神宗之外的“下五门”。

然而，当时的江家已然倾覆，所以当时的江离，只能算作一个师从“鬼医无生”的散修，其身份地位自然也是几人中最低。

但他从小饱读奇书怪谈，见识不凡且智谋超群，更重要的是仁善过人，就如同他手中剑一样，是位真正的君子。

虽然，当年也曾献计消灭了不少四海帮的恶徒，但他却不曾亲手杀害过一人，反倒是在他精妙的医术之下，曾经活人无数。

就他自己所言，献计是为了除凶救民，伤人是为了惩恶扬善，不杀一人并非为了自欺欺人，而是为了留住心中最后一丝的良善。

也正是因此，不少人都对他刮目相看，甚至是有些敬重。

他与小和尚的关系，自是不必多言，雷武和欧阳颖儿也对其极为欣赏，并未嫌弃他当时的身份低微。

缘分让四人相遇，同为少年英才，志同道合之下，便乘兴作了八拜之交，结为异性兄弟，后又一同闯荡江湖。

至于四海帮，最终被帝国白浩然带领帝国大军，联合各宗门弟子共同对其追剿，虽然不知是否彻底消灭，但从那以后，便再无其踪影出现。

而那时，江离因自身特殊缘故，修行进步飞快，再加上从小遍阅武学，已然在实力上超过了三人。

更是在上届神州大会之上，一人一剑，力压群才，最终登顶夺冠，可谓是风华绝代、世上无双，使得那一代人只能望其项背、仰其英姿，甚至是将他当作追逐的目标。

只可惜，情之为物，足以颠倒众生，江离也未能免俗。

大会后查出，屠杀江家的凶手之一，居然是当时由沐成晟带领的幻音宫。

虽然未及天人，但那时的沐成晟已然处于六境上品，江离费尽千辛万苦，在智计百出之下才将其打伤认罪。

尽管他自述乃是被人利用，然而终究是亲自参与了屠杀一事，必然是兄妹二人的死仇无疑。

而不巧的是，常年在琴谷学艺、与江离已经情愫互生的沐清儿，竟是他的爱女，以至于江离一时难以取舍。

但与之相反，当时的江月，因为某些原因导致怨念极深，坚持不愿放过灭门仇人，举剑便欲将其杀死。

既是为了心中的仁善，又是为了与自己相恋的沐清儿，江离终是不忍，抢先一掌废了其修为，也便相当于，他在江月手下救了仇人的性命。

而后，他自觉无法面对江月，更是愧对待他如亲子的江家众人、以及因救他而身陨的师尊，也不知该往后如何与爱他至深的沐清儿相处。

于是，他不仅自废修为，算是还报恋人的情义，更是在修为散尽的最后一刻，将手中含光剑投入空中，

等待它落入头顶，从此结束自己的生命，以还养育之恩。

幸好，在关键时刻，被反应及时的江月伸手一把抓住了含光，才勉强留下了卿卿性命。

不过，最终他因修为已废、心伤情痛之下，一口鲜血喷吐，竟是瞬间

须发皆白。

随后他双目含泪，看了一眼已经泣不成声的沐清儿，又看向正死死抓住含光、鲜血不断在手掌淌下、同样泪流满面的江月，然而未及开口，他便当场直接昏死过去。

从那以后开始，他便带着身边几人在无生居归隐了起来。

如今已然六年有余，他却仍是修为不复，身子也有些虚弱，只是白发几近复黑，唯余两鬓雪丝，也就是他如今的这副模样。

天下英才有，公子世无双。

当年败在他剑下、追逐他脚步的人，就如在向往光明的同时，人生却又突然有些暗淡无芒。

（应书友要求，此处应该加一句江离的内心独白，“别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咳咳，继续看正文）

如今故人再见、兄友重逢，最为忧心的，仍然是他的身体状况，不少人都希望他能再起风云，并且亲身与之较量。

当然，对于江离的行为，既有人嘲讽看轻，又有人幸灾乐祸，还有人同情惋惜，也人倾佩万分，连老一辈的人都不禁摇头感慨。

好在，他身边之人，情义不曾改变，尤其是兄弟、亲友，只能是更加地去心疼、照顾他。

此时，四人对坐畅饮，只觉往事不堪回首，红颜未曾老，少年头先白，除了叹息，仍旧是叹息。

然而江离自身却是个洒脱的性子，身旁亲友他人人皆爱，唯独不爱自己，甚至有些没心没肺，依然含笑面对所有。

不愿意因为自身之伤，破坏重逢之喜，于是他举杯笑声道：“往事何必伤怀，活着便是极好，人生总是有许多力所难及之事，不去想它，大哥、三弟、小妹，这一杯敬往日兄弟之情，也敬来日长久之谊，离哥儿先干为敬。”

说着他便独自先饮下了一杯清酒，爱恨情忧、往事烟云，皆融于此。

过多神伤终是徒劳，几人干脆不再提它，而是以酒还敬之。

而这美酒恰好也拥有一个“美名”——今夕何夕。

有言道：今夕何夕良辰兮，莫道归去，今夕何夕美景兮，致死方休也。

虽然不及江离自酿的“清风玉露”来得有意义，但眼前的美酒配上美名，却也足以让人甘愿沉醉其中。

几人再度痛饮一番之后，雷武突然问道：“离哥儿，方才提及我与颖儿之事，我见清儿妹子就在你左右，你二人是否……”

摇了摇头，对于沐清儿，江离其实内心难以分说，必然是极为喜欢的，然而，两人之间除了当年之事需要跨越，或许还有一道难关……

如今，他更多的，则是希望她能尽快恢复原本的样子，至于其它，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

然而未及他开口回话，几人便听到了什方和尚那略带调侃的声音。

“嗨，大哥，你操那份心作甚，二哥虽然长得不及和尚我俊俏，但身旁女子，那是一个接一个。

莫说清儿，他身旁还有月儿、蓝衣、青衣三姐妹，而且此楼主人，红霞双姝姐妹也是二哥的红颜知己，你还怕……”

发现江离正怒视着他，且说不得又要动手，于是他便住口了，不过，虽然他未曾讲完，但旁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此时，两人都面带有趣神色盯着江离，他们对江离自然也是有所了解的，似是相信和尚说的这番话不会有假。

对于什方掏

自己“老底儿”有些无语，但江离却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只得干咳两声。

随后说道：“大哥、小妹，你别听这花和尚胡说，倒是他自己，不仅裹了个极美的女子在身边，而且那名女子并非我类，就是此前那名叫漫沙的姑娘，适才见过的。”

什么叫引火烧身！这便是！

真可谓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和尚被说得有些心虚、尴尬，尤其是面对二人那一副脸上好似写着“哦？是吗？”的表情，他只得喝酒吃肉掩饰，装作不知。

好在两人都不曾追问，反而是雷武不知从何处拎了把秀剑出来，示意江离接着，并且说道：“二弟，可愿为兄弟几人剑舞一番？”

雷武有此一言，正是因为当年，他们都曾见过江离舞剑，了解他的剑艺非凡。

盯着宝剑静默了片刻，在三人带着希冀的眼神之下，江离终是颔首接了过来。

左手横握剑柄，右手食指轻弹。

“铛！”

剑身发出一声轻响，江离微微一笑，剑非凡品，然而更重要的是，他已有多年不曾握剑，所以此时难免有些澎湃之感。

将剑负在了身后，伸手拎起白玉壶猛灌了几口，似是准备乘兴而起。

“噗！”右手执剑，左手仍负于背后，随之一口清酒喷吐在了剑上，行为显得有些轻狂。

轻抖手腕，在空中挽了个好看的剑花，同时高声喝道：“我本红尘无双客，问君当归不当归？”

像是在问旁人，又像是在问自己，同时再次看了三人一眼。

但他的眼神却已有些迷离，并未看清几人的神情，或许此时，连他自己也不知看到、或者想起了些什么。

随后，便旁若无人地独自剑舞起来，整个房间内，除了他那不断飞花逐月般舞动的身影，便是被他的朗声充斥着。

我本无相思，相思为谁起？

我本无泪眼，两行为谁流？

我本无离绪，别今何悠悠。

我本逍遥游，寸心挂月勾。

我本尘世苟，清风问何求。

我本仙临凡，忘却情爱仇。

他的声音并不小，引得众人隔着房门观听，与屋内的欧阳颖儿一样，因为他念得有些悲情，以至于几女双目微湿。

不过，随即他的剑姿又变得凌厉了起来，口中喊着的也在随之改变，让人听了有些热血沸腾。

开怀需畅饮，兴至且当酣，

轻衣乘风舞，银丝奈何唵。

摘星非圣手，揽月入尘凡，

当有凌云志，君临天地间。

持那泼魔棍，傲举三尺剑，

覆尽千江海，斩它万丈山。

随后，风停剑止，缓缓收剑立身，口中徐徐吐字道：

“三生红豆，九尺蔷薇，非俗物。”

“龙行万里，笑望青云，需当归。”

最后这“当归”二字，像是在自答初问，话毕，再度执壶痛饮了起来。

重逢之喜，兄弟之情，竟是让他释放了心中压抑已久的情绪，变得与往日大不相同。

然而，熟知他的人都知晓，此刻的他，才是真正的“离哥儿”。

之后，几人似有聊不完的话题，推杯换盏之间，竟然从白日里，一直延续到了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