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木剑千击》（三）

熊淍什么都没说，没有抱怨，也没有退缩。他知道，师父这么做，都是为了他，想要让他的剑更稳、更准、更有力量，想要让他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精准地击中目标。他脱掉身上的外衣，只穿着里面的单衣，深吸一口气，迎着扑面而来的水汽，一步步朝着瀑布走去。

刚踏进水流，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就狠狠砸在他的肩上，砸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水里。他赶紧稳住下盘，双腿微微弯曲，身子微微前倾，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里走。冰冷的水流砸在身上，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蔓延至全身，冻得他浑身发抖，牙齿都开始打战。水流砸在脸上、眼睛上，疼得他睁不开眼，只能勉强眯着眼睛，摸索着往前走，身上的伤口被冷水一激，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疼得他浑身发麻。

终于，他挪到了那块石头前，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缓缓举起手里的木剑——

刺！

剑刚刺出去，就被湍急的水流狠狠冲歪了，剑尖偏到了一边，连石头的边都没碰到，甚至连水流都没能完全刺穿。

他没有气馁，也没有放弃，调整好自己的姿势，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木剑，刺了出去——

又歪了。

再刺！

还是歪。

他憋着一口气，一下接一下地刺着，可每一剑都被水流冲开，别说击中那个小红点，就连靠近红点，都难如登天。冰冷的水流不断砸在他的身上，他的胳膊渐渐麻木，双腿也开始发抖，浑身的力气都在快速消耗，可他依旧没有放弃，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着，哪怕浑身都快要冻僵了，哪怕伤口疼得快要失去知觉了，他也只是咬着牙，继续坚持着。

逍遥子在岸边大喊，声音穿透哗哗的水声，传到他的耳朵里，带着几分急切，也带着几分鼓励：“稳住下盘！腰马合一！剑走直线！水流再大，也是死的！你是活的！用心去感受水流的规律，借力发力，而不是跟水流硬拼！”

熊淍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白茫茫的水雾，不再去想身上的寒冷和疼痛，专心感受着水流的冲击，感受着身体的晃动，一点点寻找着那个平衡点。水流砸在身上的疼痛，手臂的麻木，双腿的颤抖，全都被他抛到了脑后，他的心里，只剩下那个小小的红点，只剩下手中的木剑，只剩下一个念头——刺中它！

突然，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神变得格外坚定，手腕轻轻一抖，用尽全身力气，再次举起木剑，刺了出去——

嗤！

木剑稳稳地刺穿了湍急的水流，剑尖精准地点在了那个小小的红点上！

虽说只是轻轻一点，很快就又被水流冲开，可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驱散了身上所有的寒冷和疼痛，也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沮丧。他忍不住咧开嘴，想要大喊一声，可刚一张嘴，就被水流灌了满口的水，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都快咳出来了，可他却依旧笑着，笑得无比灿烂。

“好！好样的！”逍遥子在岸边拍手叫好，语气里满是欣慰，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就是这个感觉！继续！保持住，不准懈怠！”

熊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再次举起木剑，刺了出去。

第二剑，歪了。

第三剑，歪了。

第四剑，中了！

第五剑，歪。

第六剑，歪。

第七剑，中！

他就这样站在瀑布下，一剑又一剑地刺着。水花四溅，视线模糊，耳朵里全是轰隆隆的水声，可他的心却越来越静，越来越专注。到后来，他几乎忘了自己站在瀑布下，忘了水流砸在身上的疼，忘了浑身的寒冷和麻木，眼里只有那个小小的红点，心里只有那一剑，每一次出剑，都比上一次更稳、更准、更快。

中！中！中！

他的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字，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像是不知疲倦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刺着，哪怕胳膊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哪怕双腿僵硬得像是灌了铅，哪怕整个人都快要冻僵了，嘴唇发紫，浑身发抖，他也依旧没有停下，那份坚定，那份执着，让人动容。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向西边，金色的阳光透过白茫茫的水雾，洒下一道道七彩的光晕，格外好看。熊淍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剑，也不知道自己站在瀑布下多久了，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他必须完成师父交给的任务，必须变得更强。

直到逍遥子在岸边大喊：“够了！上来！”

他才如梦初醒，缓缓放下手里的木剑，踉踉跄跄地走出瀑布，一屁股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浑身哆嗦个不停，嘴唇发紫，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狼狈到了极点。

逍遥子走过来，递给他一件干衣服，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语气也温和了几分，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和严厉：“还行，一千零三十七剑，击中

八百二十三次。不错，没白费我对你的苦心，也没白费你自己的努力。明天继续，再接再厉！”

熊淍接过衣服，哆哆嗦嗦地穿上，干衣服摩擦着身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可他却毫不在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沙哑得厉害，说话都有些断断续续：“师父……我……我能不能……歇一会儿……我实在……实在走不动了……”

逍遥子哼了一声，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可眼神里的欣慰却藏不住，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歇什么歇？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救岚？还想变强？走回去！走回去的路上，一边走一边练步伐！要是敢偷懒，明天就加练五百次，绝不留情！”

熊淍苦着脸，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双腿发软，差点再次摔倒，他赶紧扶着旁边的石头，稳了稳身形，才跟着逍遥子，一步步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真的一边走一边练步伐，左脚右脚的节奏，前进后退的幅度，腰胯的转动，每一个细节都不敢落下，哪怕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哪怕脚踝酸痛难忍，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他也硬是咬着牙，一步步走回了小院，没有丝毫偷懒，没有丝毫敷衍。

一进院门，他下意识地往篱笆桩的方向看了一眼。

空的。

他垂下眼睛，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连浑身的疲惫，都变得愈发强烈起来。

可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口的石墩上，放着一样东西。

他心里一动，瞬间来了精神，疲惫和失落也消散了几分，快步走过去，低头一看——

是一双新编的草鞋。

这双草鞋，比上次那双编得更好了，鞋底更厚实，鞋面更平整，踩在脚下，定然会格外舒服。鞋头上，还精心编了两朵小小的野花，虽说歪歪扭扭的，算不上好看，甚至还有点笨拙，可却能看得出来，编鞋的人，格外用心，每一根草绳，都编得格外仔细，格外认真。

草鞋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很粗糙，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字迹稚嫩，却格外工整，看得出来，写字的人，很用心：“加油。念念。”

熊淍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张纸条，看着那两个稚嫩的字，看着那双精心编好的草鞋，嘴角一点点翘起来，越翘越高，最后，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眼角甚至泛起了一丝泪光，那是喜悦的泪，是感动的泪。

念念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