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已是黄昏

昏沉的青石大殿中，身形枯瘦苍白的孙逸仙换了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靠在一侧的石碑之上，呼出一口气浊气。

苏春生同样蹲坐于一侧，眉头紧皱。

胖子等人已经离去，兴许那神经向来大条的胖子未曾察觉，可是苏春生从第一眼看到孙逸仙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气机溃散。

孙逸仙体内原本雄浑如江海的气机，此刻在不断的翻涌波澜，动荡不停。而用以承受气机流转的窍穴经脉，却因受损严重，如同决岸之堤，溃不成军，导致体内的气机无时不刻不再外泄而出。

饶是孙逸仙第一境天象境修为，气机溃散的越发厉害，对于体内的经脉以及窍穴损害也就越大。

看着苏春生一脸焦急的模样，孙逸仙没由来的释然一笑，缓缓开口道：“老夫被困此地数日之久，不曾想最后能让老夫脱困之人，竟然是你小子。”

“两年前的一面之缘后，老夫一跃入天象。两年后再见，你小子跨入金刚境了，老夫却气机溃散的厉害，反倒不如你了。真是天道轮回，反复无常啊。”

苏春生无奈笑了一声，轻声道：“孙前辈，这有什么可比的。若是等前辈恢复过来，依旧是实打实的天象境啊，可我确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升境。”

孙逸仙摆手道：“回不去了。老夫一连数日与人交手，经脉损耗过甚，注定没有多少时日了。”

苏春生神色微动，似乎想要出言安慰。

却见那孙逸仙轻轻一笑，十分淡然道：“十二年前的封魔之战，老夫便已经将生死看开，如今苟活十二年，虽然没能成就何等大事，却也尽了些未了的心愿。如今即便是死，也无妨了。倒是你，须知武道修为一途，气机如水，至柔亦至刚，一旦跃入上九境，升境越发困难，兴许需要一场不顾生死的大战，兴许需要暮然回首的顿悟，总而言之，九境武道虽有界限之分，可却终究是以人力人心为起始。”

苏春生点点头，若有所思。

两年来，苏春生在寒天剑冢之中越过三道试炼，而每一道试炼必然关乎生死。也正是这两年间的不断经历，苏春生在踏出最后一步时，便以超越中九境，直达第三境金刚境。

咳嗽了几声的孙逸仙似乎终于想到了正事，转头看着若有所思的苏春生，轻声道：“苏家小子，你说还有一年时间，那么这一年时间里，可否保证那些人不会出手？”

苏春生回过神来，轻轻道：“可以确信。因为立约之人来自于西南剑山。”

听闻此话，那孙逸仙猛然一怔，随即释然一笑道：“早就说过，苏家千年底蕴，岂能是外人所轻易撼动的？想来这两年前往寒天剑冢，境界提升，也是拜那人所赐吧？”

苏春生点头。

事实上，两年前萧天赐一剑南下，轰动整个大朔王朝早已经被人刻意掩饰，无人谈及。可那期间，萧天赐所做之事并非只是去找了那钦天阁的麻烦，还将苏春生的一切都安排妥当，立下了三年之约。

就连那游离于世俗之外的寒天剑冢，也竟然都对于萧天赐十分忌讳，甚至不愿意提及。也是在那个时候，苏春生才知道，世人以武道九境划分修为，而武道九境之上，却还有一境，可开天门，可斩天地，被誉为陆地神仙。

孙逸仙笑了笑，转头扫视了一眼四周遍布的尸首，轻轻道：“那老夫便但说无妨了，苏家小子，你须知你所面对的，并非某个江湖门派，亦并非某一位大人物。站在你对面的，便是整个中原江湖！”

苏春生猛然一惊，神色诧异。

却见那孙逸仙摆手道：“魔宗为何存在？似乎这个问题根本就未曾有人深思过，就连老夫坠入魔宗之后，也并未想过。可自从两年前下山之后，老夫便渐渐明白了很多事情。”

“江湖之大，名门正道高手如云，而魔宗之所以存在，并非魔宗强者林立，而是有人刻意让魔宗壮大！”

“十二年前的封魔之战，如今的诛杀魔宗的云官山，以及那再往前，每隔一段数年到几十年不等的魔宗和江湖正派之间的血腥大战，根本就是有人预谋而成。”

“正派魔宗之战，有死有生，有人一跃成为新贵，有人惨死大战，被人哀悼，当真都只是意气用事？”

苏春生双手不停地开始颤抖起来，脸色难看之极。

是啊，无论是魔宗之战，还是江湖门派之间的争斗，看似毫无关联，可似乎总有一些莫名奇妙的门派崛起，也有那些传承千百年的豪门覆灭，苏家只是其一，那么这些事情，难道真的有所关联？

“魔宗只是一块磨刀石？那么究竟是谁，会有如此强大的手段？”苏春生诧异道。

孙逸仙苦笑着摇头，道：“不知道，究竟是谁我也未能有所察觉。只是依稀觉得此事和气运相关，而如今天下能够探查气运之地，除了大朔王朝京畿之地的钦天阁，便是南海之外的观天宗了。”

苏春生愣住了。

观天宗？未曾有所耳闻啊。

却见孙逸仙继续道：“如今不单单是魔宗之人，就连那鬼族也沦为他人的磨刀石了。此等力量，根本不是常人能够掌控于手的。”

“至于究竟是何人，就要你自己去探查了。”

苏春生轻轻点头，呼出一口气来，神色之中多了些许疑惑，也多了些许坚毅。

孙逸仙再度咳嗽几声，气机更加衰弱。

见状，苏春生也不再继续追问，收敛神色后，轻轻搀扶起孙逸仙，向着青石大殿之外走去。

那做巨大的石门，本就是一条隐秘的暗道，直通山外。

石门之外，日光西斜，竟然已是黄昏。

孙逸仙被苏春生搀扶着走到了石门口，缓缓停足，转头望去，突然老泪纵横。

“这些人，只是不愿意与人同流合污，竟然系数死于此地，是老夫无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