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横戈从百战（五）

这只是浩大战场上一个小小的缩影。

任荣终究是低估了匈奴人的决心，他虽然知道匈奴新单于察尔汗即位，但对匈奴上层现在微妙的局势却不甚了解。如果他考虑到这方面的因素的话，一定会打得更坚决。

但现在整个战场上定山军已经与匈奴人彻底纠缠到了一起，仗打到这种地步，他的命令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只能依靠底层军官组织士卒作战。

每当这时候，他都特别痛恨自己，身为将军居然是个双腿残疾的废人。

任荣的表情变的有些狰狞，他紧紧咬着牙齿，十四年前的那一战，若不是大将卢绾投敌，他又怎么可能落到匈奴人早早设好的埋伏圈里，落得个武功尽废双腿残疾的下场。

这也就罢了，问题是居然被世家的那群老狗借机发难掀起了军方的动荡，连自己最敬爱的义父彭远那样骄傲的人都只能被迫低头，这才是他最恨自己的地方。

任荣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把自己的思绪从仇恨中拔出来。这十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想报仇，但现在不是想这些东西的时候。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战场，即使不能与定山军的将士一起战斗他也要看着他们去赢得胜利。

…………

建威将军贾渊还有广武将军胡彬两人身边还聚着不少的士卒，他们三人靠拢在一起带领手下奋力拼杀同时救下那些陷入敌人包围的家伙。

胡彬面相粗豪，此刻他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脸上也全是溅上的血点，像个从地狱中跑出来的恶鬼一般，足以吓得小儿止啼。

他用手上的铁锏敲碎了一个匈奴人的脑壳之后叫了一声“痛快！”有亲兵护在周围，他不需要担忧自己的安全，只要杀敌就好。

贾渊一声不发，但下手丝毫不慢，一柄铁剑犀利毒辣，即使是那些身穿铁甲的匈奴人也挡不住他一剑。他的剑术看着并没有什么精妙之处，但总是能一击致命。

四位将军中除了彭柔以外，就属贾渊的武功最高。

战场的另一边，扬威将军王光祈遇到了麻烦。他碰上了匈奴一方的高手，此刻正陷入苦战之中。

他的对手是匈奴的一位千夫长，所用的兵器是铁矛。对方的修为要比他精深得多，长矛的每一次抽打都让他虎口一麻，几次下来险些连手里的长刀都握不住了。

这家伙的真气也很是古怪，居然像浪潮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无有穷尽，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奇功。

王光祈苦苦支撑，但他明白自己撑不了多久。他的眼角余光观察了一下四周，没有一个己方的高手。正当他有些绝望的时候一支长箭从远处射来，精准无比的将匈奴千夫长的铁矛击偏。

长箭上附着有一股炽热的真气顺势攻入这名千夫长经脉之中，让他感到一丝火焰灼烧的痛感。

匈奴千夫长眼神一厉，两眼望向长箭射来的方向，结果看到一位戴着银色面具手持暗红长弓的将军。

彭柔！

他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是谁，彭柔的面具还有手里的弓实在太有特点。

有些不甘地看了一眼王光祈之后，这名匈奴千夫长果断退走。

如果只是王光祈一个人的话他很有信心将其斩落马下，但如果再加上一个武功奇高箭术出神入化的彭柔的话，可能留下命来的就变成他自己了。

王光祈感激地看了一眼彭柔，随即带人向她靠拢。

…………

像王光祈这样有武功在身的人在战场上只要运气不是太背一般都能活下来，但对普通的小兵来说，事情就大大不同了。

赵然是程坤手下之一，他在参军前本来是店铺的小伙计。他原本的人生规划就是努力工作，争取学到掌柜的本事，攒了钱之后将来自己也开一家店，如果能再娶一个模样俊俏的媳妇的话，那就太完美了。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掌柜的店铺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亏得卖出房契这才偿还了债务。掌柜的自己拿着剩下的钱拍拍屁股回老家了，但他自己就失去了谋生的手段。

赵然很小的时候爹娘就不在了，他一个人艰难求生，幸好掌柜看他可怜人又机灵这才招他做学徒给了他一口饭吃。但现在店没了，他又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正巧那时定山军的人过来招兵，他索性就报名了。一个多月下来，也算是脱胎换骨了。

这一次打仗前，屯长程坤已经说了很多。赵然也做好了准备，但一到战场上他才发现，这种残酷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

赵然狼狈的在地上翻滚，躲开了一名匈奴人的刀。他随即起身将木盾挡在身前冲了过去，对面的匈奴人又劈了一刀，被他用盾挡住，趁着对方进攻的空隙他一刀刺出。

他的刀在战前已经磨过了，锋利的刀刃轻而易举地破开血肉，这种触感有些奇特但他已经开始习惯了。

握着刀把的手微微一转，刀身在这名匈奴人的体内转过半周，将他的肠子斩成了几截。这种无法形容的剧痛让他惨叫一声，然后身体就失去了力气倒在了地上。

这是赵然杀掉的第四个敌人，他现在真的很感激程坤在代郡兵营时交给他的那些技巧，上了战场之后才发现，这些都是真正能用来保命的本事。

但是打到现在，他已经快要脱力了。盾牌和刀变得越来越沉重，两只手也在微微颤抖。这不是因为害怕，只是单纯的用力过度而已。

这种白刃战极其耗费体力，匈奴人又极为凶悍，每一次他都要拼尽全力才能杀死对方。

他不知道这一仗要打到什么时候，他只希望自己现在能躺下来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但当又一名匈奴人拿着刀向他冲过来时，求生的欲望又促使他压榨着身体的潜力，赵然也冲了上去……

…………

就在赵然抱着一个匈奴人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终于咬断了对方的喉咙之后，他的耳边终于响起了鸣金收兵的声音。

匈奴人就像傍晚退潮一样撤退了。

幸存的定山军也搀扶着受伤的同伴往回走。

结束了吗？

赵然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然后身体放松下来，疲惫瞬间将他击倒，他就这样躺在尸体堆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