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少年寻来

春分过后，渔汛如期而至，柳依依的生活变得忙碌而充实。她每天凌晨出海，上午在鱼市卖鱼，下午处理杂务，日子过得规律而平静。她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的身份，也几乎不再去想那些江湖上的恩怨情仇。她只想守着这片海，守着这个小小的渔村，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

但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她如愿。

这一天，她像往常一样，在镇上的鱼市中，守着自己的摊位。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她有些昏昏欲睡。她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半眯着眼睛，打着盹。

突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她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少年，正站在她的面前。那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沾满了尘土和汗水的青色长衫，面容清秀，但眼神中却充满了疲惫和焦虑。他的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他正直勾勾地盯着柳依依，目光中充满了好奇、探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柳依依心中微微一凛。她认得那种眼神。那是江湖人的眼神。那种眼神，她已经整整十年没有见到过了。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种眼神了。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个少年，然后缓缓开口，用她那已经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方言，问道：“后生，买鱼吗？今天的鲈鱼，可新鲜了，早上刚捕上来的。”

那少年摇了摇头，目光依然紧紧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样子，深深地刻在脑海里。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我不买鱼。我找人。”

“找人？”柳依依心中更加警惕，但脸上却不动声色，“你找谁？这镇上的人，我大多都认识。你说说看，也许我能帮你指个路。”

那少年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找……柳依依，柳前辈。”

柳依依的心，猛地一沉。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又是一个来找她的。她不知道，这个少年，是第几个了。她以为，经过十年的岁月，江湖已经将她遗忘。那些曾经的荣耀，那些曾经的恩怨，都应该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烟消云散。但现在看来，她错了。江湖，并没有忘记她。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用她那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说道：“你找错人了。

这里没有什么柳前辈。我只是一个卖鱼的。我姓陈，大家都叫我阿柳。”

那少年，显然不信。他又仔细地打量了柳依依一番，目光从她的脸庞，移到她的双手，又从她的双手，移到她腰间那个用来装零钱的布袋上。然后，他缓缓说道：“前辈，您就不要骗我了。我见过您的画像。虽然您现在穿着粗布衣裳，手上也布满了老茧，但您的容貌，和画像上的一模一样。特别是您的眼睛，那种眼神，是独一无二的。您就是柳依依柳前辈。”

柳依依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坚定的光芒，知道他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她叹了口气，说道：“就算我是柳依依，那又如何？我现在，已经退隐了。江湖上的事，我不想再过问了。你走吧。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就当从来没有找到过我。”

那少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他缓缓地跪了下来，动作僵硬而沉重，仿佛膝盖上绑着千斤重的铅块。他跪在柳依依的面前，朝着她，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他的额头，磕在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当他抬起头时，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片血迹。

“前辈！”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沙哑，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流下来，“前辈！求您救救我师父！”

柳依依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少年，竟然会给她下跪。她更没想到，他竟然是来求她救人的。她连忙伸手去扶他，说道：“你快起来！有话好好说！你师父是谁？他怎么了？”

那少年却固执地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他抬起头，看着柳依依，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我师父，是铁中棠！铁中棠！他老人家，快不行了！”

柳依依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狠狠地劈中。她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差点将面前的鱼摊掀翻。她看着那个少年，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你说什么？铁师叔他……他怎么了？”

“我师父他……他被人暗算了！”那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道，“他身受重伤，经脉尽断，已经……已经快要撑不住了！我找了很多大夫，都说没办法！他们说，只有您……只有您才有可能救他！前辈！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师父！只要您能救他，我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他说着，又要给柳依依磕头。柳依依连

忙拦住他，说道：“你先别哭！把事情说清楚！铁师叔他现在在哪里？是谁暗算了他？”

那少年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然后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柳依依。

原来，这个少年名叫沈浪，是铁中棠去年才收下的关门弟子。铁中棠见他资质不错，又身世可怜，便将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就在一个月前，江湖上突然崛起了一个自称“血手人屠”的神秘高手。此人武功极高，手段极其残忍，在短短半个月内，便连挑了江北十余个大小门派，杀人无数，血流成河。铁中棠身为江南联盟的元老，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他亲自率领江南联盟的高手，前去围剿那个“血手人屠”。却没想到，那“血手人屠”狡诈无比，早就设下了埋伏。铁中棠一行人，中了对方的圈套，损失惨重。铁中棠本人，也被那“血手人屠”一掌击中，经脉尽断，命悬一线。

沈浪拼死杀出重围，带着铁中棠，一路逃亡。他听说柳依依隐居在白沙湾渔村，便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前来寻找她。他找了整整三天，才终于在这个鱼市中，找到了她。

柳依依听完沈浪的叙述，沉默了很久。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她没想到，铁中棠竟然会遭遇如此大难。她更没想到，那个“血手人屠”，竟然如此厉害，连铁中棠都不是他的对手。

她看着沈浪那张年轻而疲惫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真挚的悲伤和焦急，心中已经相信了他的话。她知道，铁中棠的为人，他确实会做出这样的事。她更知道，沈浪没有必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编造这样一个谎言。

她缓缓站起身，将腰间的围裙解了下来，叠好，放在摊位上。然后，她对沈浪说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她说完，便转身，走进了鱼市后面，她临时租住的那间小屋。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将她那柄尘封已久的精钢长剑，从床底的箱子底下，翻了出来。那柄剑，她已经整整十年没有碰过了。剑鞘上，落满了灰尘。她用一块干净的布，将剑鞘和剑身，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然后，她将长剑挂在腰间。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她住了几个月的小屋。然后，她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她走到沈浪的面前，看着他，缓缓说道：“走吧。带我去见你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