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二章 一生白发

“是啊！他也只是个孩子，不过他也只是借用一个理由，想关心你一下而已，毕竟最近，你很奇怪，总是仿若有什么事情，一个人看着天空。”这时，朱倩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传来，同时也道破了刚才孙叶的古怪行为的目的。

“嗯！我知道，但是，他不懂。”孙言仿若知晓朱倩在其身后，他并没有露出其他的表情，而是转身看向朱倩之后，一如既往的轻声淡淡。

“不懂么……也许他是一个孩子，所以不懂，但是，我呢？”朱倩直言，其语气却是有了些异样。

“你……”孙言不愚，自然听出了朱倩声音中的情绪波动，但他依旧无法去说，因为只有他明白，他与她，与其他人，不一样。

摇了摇头，孙言沉默，起步就要从从朱倩的身边走过。

但就在这时，朱倩再次传出了一句，很是触动心神的话。

“我们是一家人！”

家，这个字，很模糊。

对于孙言来说，他没有家，无论是从孙言诞生在白河小镇开始，还是到后来去往墨迁宗，被大佛界追杀，遇到同福客栈的众人，结识赵匡胤，还有幽天星辰海里的种种事情……

他都没有家！

亦或者他对家的理解，十分的模糊，故而朱倩的‘我们是你的家人’这句话，只能让他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我……”孙言没有回头去看朱倩，而是口中说出了一个字，且似乎后面的话语，他已然不知如何去说，不知如何去面对朱倩，面对这个世界的家……去说。

这个世界的家，他知道是虚幻的，所以尽管他很是全力的去融入这个家，可他依旧感觉缺了什么。

“唉！我看的到的世界，你看不到。”叹了口气，孙言的神色极其的复杂，但脚步却是继续向前走去，只是不知怎么回事，他的步伐很慢，好像这种情况，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孙言……”看到孙言离去的背影，朱倩没有再说话，她很聪慧，也懂一些事情，这时的她不像孙言所表现的那般复杂，那眼神中，仿若很是明朗以及……那隐藏极深的担忧。

“有些事，我懂！”

“有些事，我懂，但我不想说。”

“有些事，我懂，我怕说，怕说了之后，你不再是你。”

“真……其实，十年前，从你回来之时，我就猜测到了一些事情，只是不愿去确认，因为这个家，我真的很喜欢。”

此刻，朱倩突然抬起了头，看向了灰蒙蒙的天空，好似想看透这个世界。

但，奈何世界太大，凡人的视线，不够！

“世界么？你看得到的世界，我……不一定看不到，只是我，不愿去看。”朱倩轻轻的闭上了眼，她想用心眼看看孙言所说的世界。

心为眼，可融天。

可，就在她下决定去看的时候，她犹豫了。

“若看了，你不在了，怎么办？”

虽说是秋季，但不知为何，下起了雪。

可那是小雪，而在这个季节，它注定下不大。

朱倩伸出有些老态的左手，接住了一朵雪花，看了看，喃喃：“你从天上来，你能不能帮我看看，他看到的世界？”

雪花飘舞，它是死物，本就无法回应朱倩，可就在朱倩底喃之时，站在另一个方向的孙言，他的视线，也蓦然看向了天空。

这雪飘落在他的身上，他仿佛毫无知觉。

但他的眼，他的身，却是在这雪中，一收一顿。

其脑海，更是突然掀起了惊涛巨浪，就仿若一个思绪，被某种事物，生生的转移到了另一个思绪之上一般。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孙言却无法神色自若。

他看向天空，皱了皱眉。

“这……是这样么？幽冥玉，你的目的，我也许猜到了一些，我的人生意境想要晋升，就只能通过体悟人生来提高……”

“而这世界，好似一面明镜，反应了我内心所渴望的一切，这就是我心中的人生！”

“家，我曾经有渴望过，而现在得到了，却有些不同了。”

“因此，你给了我两条路，一是打破镜子，从而走脱，成就自己的意境……二是，撑起一把伞，为我的家挡雪。”

“前者易，想必很多修炼者，被你困在这个世界后，都是选的这条路吧？”

“后者……难，在挡雪的同时，不能迷失，如若迷失，那么当我在这个世界归去之时，就是真正的归去之时，这就是玄天道所说的沉沦吧？”

孙言虽说是在自语，可就当他说完刚刚那一句时，天空的雪，似乎下的急了一些。

“难怪，我感受不到危机感……因为我所遇，正是我自己的人生，这个世界的孙言，是镜子里的，但也是真的，而我……也是真的。”

“我明白了。”

此刻，孙言突然闭上了眼睛，天空的雪，似乎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但他此刻的神情，赫然就如同朱倩先前一样。

只不过，两人的感受，却是截然不同。

“也许，对于你来说，这只是一面镜子，但对我来说，不是……”

“若是真的一面镜子，那么这一世，就让我好好的生活吧？”

不知什么时候，孙言的右手赫然多出了一把伞，那是一把油伞。

他放下了心中的种种念头，对着天空笑了笑，似乎一切并没有那么复杂。

“那么，就让我来为家人……打伞，挡雪。”

……

光阴，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它和时间不一样，却与岁月大同小异，它在赋予生命悲欢离合的同时，也剥夺了它们，自我的能力。

在光阴中，走人生路，从而成为其奴隶，直至死亡。

十年，十年又十年。

孙言在这个世界，已然待了近三十年之久。

前十年，他在迷茫，后二十年他看清了。

如同他真的成为了这个世界的孙言，弥补了他始终觉得缺少的一部分。

他如今已然成为了一个老翁，头发花白，身子骨已然不在挺直。

这一年是冬季，他静静的站在他二十年前所占立的屋檐，看着远处的风景。

但，屋檐和站立的人虽说没有变，可在二十年的光阴中，他的家，变了。

孙叶，他的儿子在十年前，离去，至今未归，在这片大地上去闯着属于他的人与生。

但孙言并不是很担心，回忆起那时孙言对孙叶所说的话，孙言不自觉的微微笑了笑，因为他对孙叶有信心。

“叶儿，如今你已不是童稚的少年，也不是初露锋芒的青年，你有你的世界，你是的世界还很大……”

“去吧！去这大陆上好好去展现自己，什么路，你自己去选，我希望我的儿子，能够在这片大陆上用属于他自己的名声……”

“我不说你对的起天，对的起地，但是，我希望你做事对的起自己……我不期望你多久回一次家，但我希望，你不要忘了这个家！”

“是！”

离去之时，孙叶将父亲的话，记在心里，然后对着孙言深深的一拜。

这一拜，不会变，哪怕岁月不在，日月死亡。

正因为如此，整个孙家，只剩下了两人。

“又在想叶儿了。”这时，朱倩的依旧柔情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可这声音，却是透露着一股虚弱，一股淡淡的死气。

察觉到这死气，孙言缓缓转过身，目光露出复杂，一丝情意，交杂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自从孙言决定为自己的家人，打伞，挡雪，他的心灵就如同发生一种奇异的变化，他的感知变得像是得到了一种升华，可以看清一人之生死期限。

而对于孙言来说，这个世界的朱倩，他已然动了真情，虽说只有一丝，但却真的存在。

以前的懵懂，到现在的柔情，他对情，不在像以前那样模糊。

回想，孙言所遇之女子无不是天之骄女，冰冷的柳心言，神秘的梦无雪，战术超群的孙湘，妖娆妩媚的春天

，还有那一面之缘，美丽至极的吕梦瑶，可这些女子虽都比较出色，但孙言知道，这里面只有朱倩，对孙言，有着真正的感情。

那时，在荒星的一切便可看出，朱倩她，喜欢着孙言。

这一刻，孙言轻步，慢慢的走到了朱倩的身边，左手逐渐的搂住了她。

体会到孙言的柔情，朱倩嘴角掀起了一丝弧度。

“要是一辈子，都这样，那该有多好。”朱倩闭上双眼，依偎在孙言的怀中，什么也没有去想，而孙言，也什么都没有去说。

就像一幅画面，冬之中，屋檐下，两头白发尽天涯。

执子之手，在这一世中，终，与子偕老。

虽说有着那一丝虚幻，但，对于也许有些明白的朱倩来说，一切都已经足够。

……

转眼，七年又过，朱倩的气色已然大不如她从前，皱纹遍布在了她的面容之上，昔日的容华，已不在……

生之尽头，死之初端。

她躺在病床之上，一如七年之前的那一幅画面，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孙言，眼神里面却有了满足。

孙叶依旧没有归来。

而朱倩的一生，却要画上句点。

孙言坐在朱倩的身边，静静的看着她，如同守护。

“咳咳……”朱倩艰难的开口：“孙言，这一世，我陪你到了尽头。”

“我足够了，你曾说，你看到的世界，我看不到，也许真的是这样，但最近我的睡眠中，好像另一个世界，也有一个同我一样的人。”

闻言，孙言心神骤然一动，但还是保存着沉默，他握住朱倩的右手，望着朱倩的面容，听着朱倩的话。

但他目光中的柔情，却是没有减少，相反在这柔情之中，多了一丝悲伤。

“我感觉，那个人，像是我的一面镜子，只是那面镜子，我找不到。”

“不知道我是在镜子外，还是在镜子内……咳咳……”

突然，朱倩剧烈的咳嗽了起来，脸色，立刻苍白了不少。

“不要，不要说话了，就让我静静的看着你，就好！”孙言目中悲伤，越发的浓郁，见朱倩如此，终于开口。

“呵……生老病死，终归是终，真……这一世，我足够了。”

“至少，我知道了，我还有一面镜子，且，我更知道镜子里的人，一定会帮我照顾你。”

“若有一天，镜子找不到了，我会迷茫。”

“若有一天，镜子碎了。我会伤心。”

“若有一天，镜子被别人拿走了，我会……我会……祝福那个人……”

朱倩闭上眼。

这个世界的朱倩，说完这句话，她闭上了眼。

就像她所说，终归是终。

孙言也闭上了眼，可他的终，还没有结束，只是两道泪痕，从他的眼中缓缓浮现。

“这个镜子里的人，不会变。”孙言强忍住伤心，喃喃。

突然，外面再次飘起了雪。

但这次，雪比以往要大。

深深的看了逝去的朱倩一眼，他将目光转向了雪花。

“这一世，我体会到了情，你这时出现，是要提醒我不要沉迷吗？”

“还有最后一步，我不会沉迷，我的终，没有结束。”

时间再度变化，孙言身上从苍老，已然多了一份沧桑。

在这个世界他待了近四十年。

他也感觉到了，最后的一天，快要到来，他的路，也快终了。

他在等，等一个人。

他坐在大厅，孤零零的一个人。但他不觉得寂寞，他有家的温暖。

这一天，一道划破天际的剑光，从远处急速而来。

而察觉到这剑光的孙言，嘴角却是露出了笑容：“我等到了！”

这一次，他闭上了眼，这一世，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