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下马威

那老汉直接上前询问，林予思此时正坐在马车车辕上，听到有人问，朝着人群处扫过一眼，随即回应：“正是。”

林予诚见状暂且停下马车，下面领头那人立马认出了林予思。

“小老儿王大有，是这庄子上的庄头，见过林娘子。”

王庄头向马车上的林予思拱手行礼，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佃户，也忙不迭跟着行礼。

林予思坐在高处，将底下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那王庄头脸上皱纹深刻，眼神里有恭敬，也隐隐藏着审视。

另外几人则神色各异，有笑得憨厚的，有脸上木然的，也有眼神闪烁打量的。林予思将他们的模样特点记了个大概，她并未下车，语气平静地开口道：

“庄头前几日带着我看过这庄子，我记得你，如今我虽是新管事，李老板说庄上一切事宜都有我做主，但也少不了仰仗各位。”

林予思这话听上去倒是客气，但一开口就直言自己管事的身份，强调庄子上的事情都要由她说了算，是在给自己立威，那王庄头自然是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不敢不敢……”

“我家初来此地，还需安顿一番，今日有些晚了，明日或后日再请各位前来一并说话吧。”

林予思声音不大，字字清晰，言语之间自有上位者的不容置喙。

“李老板交代，这接下来半年的生丝份例得先过我的手，春蚕这一造的生丝，最多再有半月也该收上来了，劳烦大伙都准备好，我自会派人去收。”

“是，都按您的吩咐。”

王庄头连声应下。

原本他和其余几个佃户都在暗暗打量这新来的东家，见做主的人看上去不过是个年轻女娃子，心中难免轻视不屑。

有几个不当回事的，甚至还敢大着胆子，抬起头来细细打量起林予思的模样，想看看对方被这么直勾勾盯着会不会露怯，是不是软和好说话的，谁知新管家动都没动。

林予思自然察觉到了这些人的目光，

马车行驶的路面本就高于田地，她又坐在马车上。略一侧目，居高临下的意味顿显，脸上虽有笑意，但眸中更多的，是洞察一切的了然。

这几人原本还想看看新管家的反应，谁知一不小心就对上了这样的眼神。

瞬间觉得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心虚之下又被对方的气势震慑，只觉手心有些潮湿，连忙重新低下头来，再不敢有僭越的举动。

“您住的院子在里头，主家吩咐过，早已打扫干净了，柴房也码了新晒干的柴火，您到了就能用。”

庄头接着开口。

“院子旁边的菜地是主家菜地，如今也交由您掌管了，原本是大伙轮流打理收成平分，如今全由您做主。”

一听这话，别说林予思，就连林予诚也察觉不对，略微侧目扫了一眼那王庄头。

林予思唇角微勾，好一个“全由她做主”，能做佃户里的头，确实有点意思。

王庄头这话表面恭敬，实则暗藏玄机。

言外之意，我们原先都是平分收成的，你如今来了，什么都没做就摘了果实。您自己看着办，是要做个吃独食的恶主，还是按照原来的法子平分。

这就是要把“夺走他们劳动成果”的包袱抛给林予思，看她如何应对。倘若林予思直接收下，那便是坐实了要“吃独食”，佃户们会立刻心生不满。

但若是按照原来的法子平分，佃户们说什么她就听什么，那就是她这个新管事软弱好说话了。

这王庄头还真是个精明的老油条，这是在给她下马威呢。试探她到底是个真懂行、有手段的，还是个好糊弄的软柿子。

林予思笑容不变。

还好她早有准备，方才也决定好到底用什么法子“理人”了。原本还打算过几天安顿下来以后，再把他们叫来交代清楚，既然这庄头正巧问了，早点抛个饵出来也无妨。

林予思并未立即回应，她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众人，将那些闪烁的眼神尽收眼底。

“庄头有心了

，倒也不止这菜地，我正有些想法，先说给大伙听听。在我看来，以往庄子上不少活计，都是轮流打理好处平分。看似公平，实则是勤快的吃亏，偷懒的占便宜。

要是长久下去，谁还愿意好好出力？我既接手，就不能如此。从今往后，这主家菜地算是庄子里的“公中活计”，谁愿意来打理，都按“工分”记档。”

林予思稍作停顿，看着众人疑惑的眼神，解释道：

“每一件公中活计做完，我会派人或者亲自验看。做得好、做得细，记工分，一般的不计分，敷衍了事的，倒扣分。”

“那这工分有什么用啊？”

终于有大胆的佃户忍不住问。

“工分有几样用处，暂且还没确定，我眼下只定了一项。”

林予思目光变得深邃，她微微一笑。

“在我掌管庄子的这段时日里，有足够工分的人家，可凭分数抵扣上交丝租的斤两。二十个工分抵一斤生丝，要是勤快些，在春蚕和夏蚕省下下几斤丝租，绝非难事。”

话音一落，几个原本眼神木然的佃户，眼睛瞬间亮了，就连王庄头也愣住了。

林予思见效果达到，也不再多费时间，随即收尾。

“这只是大体章程，工分具体能换些什么，做哪些事可以得分，如何计分、兑换，等我们明日或后日安顿下来，再叫各位前来公布细则。”

说完，她将落在众人身上的目光收回。

“至于以往的‘平分’旧例，自此作废。往后庄上的规矩只有一条，多劳者多得，偷奸者无获。

我绝不会亏待踏实做事的。但若是有人非要行偷奸耍滑、玩弄心思之事，就别怪我这个新管事不讲情面了，我劝各位，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看众人的反应，示意林予诚继续驾车前行，而那些佃户们，尚且没有从林予思说的话里回过神。

一直等到马车走远，他们这才反应过来，“嗡”的一声炸开了锅，立即都上去围住了王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