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虚与委蛇

“去拿药来。”舒嫔出声吩咐。

宫女面上浮现出一丝喜色，连声应着，退下去端药了。

不枉她去前殿闯了一遭，如今皇上来了一趟，叫主子燃起了斗志，即便是让她豁出命去，也使得。

御花园的羊肠小道里，洪雨顺提着宫灯，弯着腰在陆朝歌的身边。

出声问道：“皇上为何要亲自来上这一趟？皇上对待舒嫔，分明没有多大的兴致。”

“你以为，朕对敏妃便有兴致了？”陆朝歌停下脚步，看向洪雨顺。

洪雨顺赶忙低下头：“奴才惶恐。”

陆朝歌对待敏妃的态度实在太过扑朔迷离，他不敢妄下定论。

陆朝歌勾了勾唇：“朕虽十恶不赦，却也想替那人行些好事，倘若苍天有眼，来世还能让我们遇见。”

洪雨顺抬头时，陆朝歌已经走出很远，他看着帝王的背影，无端觉得一直侍奉的主子似乎有些孤寂。

摇了摇头，将杂念晃了出去，提步跟上了陆朝歌的步伐。

敏妃这里，静等了几日后，都不见陆朝歌有踏足青晖殿的苗头，到底是沉不住气，自己主动来了。

彼时刚下早朝，陆朝歌折返回了寝宫，将手里的佛珠摔在了桌上。

冷笑道：“苗年狄那老贼当真是狗胆包天，如今漠北夫人都要打进宫里了，他竟然要告老返乡！”

“皇上且消消气，这折子去年苗大人也上过一次，那时被皇上打了回去呢。”洪雨顺端着茶水上前。

陆朝歌抬眼看他：“怎么？如今连你也替他说起话来了？”

“奴才不敢！”洪雨顺赶忙低头。

陆朝歌自他手上托盘里拿起茶水，悠悠道：“朕似乎记得，这苗年狄原先与钟家交好，当初钟家举家外迁，朝堂之上无人敢提此事，可唯有他不怕，还特意上了道折子，倒也是有心了！”

“皇上，这苗大人性子是耿直了些，只是为官清廉，颇受百姓爱戴，百姓都说他是难得一见的好官呢！”

洪雨顺心下一惊，唯恐陆朝歌一怒之下对苗年狄发作。

陆朝歌低头喝了口茶水，淡淡道：“怕什么，朕又不打算对他做什么。”

洪雨顺不由松了口气，皇帝的脾气反反复复，实在是叫人捉摸不透。

陆朝歌又道：“正是因着他是个好官，朕才不愿放他归乡，不久之后，可还用得上他呢。”

信手翻开苗年狄的奏章，用朱砂笔批了两个字。

不允。

门外有小内侍走了进来，跪倒在陆朝歌面前，陆朝歌淡扫了他一眼，出声问道：“何事？”

“回皇上，青晖殿的敏妃娘娘来了，说是要见皇上一面。”

陆朝歌勾了勾唇：“总算是沉不住气了。”

倒是比他想象的要沉得住气些，这已经是第三日了。

陆朝歌放下手里的朱砂笔，对着跪着的那内侍挥了挥手道：“将人叫进来罢。”

“是！”内侍应下，退了出去。

洪雨顺看了眼皇帝的神色，笑道，“皇上，那奴才去备些茶水。”

“去罢。”陆朝歌也懒得管他，任由他去了。

不多时，敏妃端着食盒走了进来，小心翼翼的打量了陆朝歌一眼。

“皇上，臣妾给您备了些燕窝，都是臣妾亲手挑的。”敏妃压低声音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陆朝歌挑了挑眉，只点了点头，没开口。

敏妃一时也琢磨不透他的意思，抿了抿唇，小声开口道：“皇上这几日怎的不来青晖殿了？可是臣妾哪里做的不好，惹皇上生气了？”

初时她还十分谨慎，行事也不算出格，可后来陆朝歌及为纵容，她便有些恃宠而骄，对手下的人轻则掌嘴，重则打杀。

太后先前还派人来警告了几次，可她都不曾放在心上，只道陆朝歌宠她，打杀几个宫人也没什么要紧，可不知怎的，陆朝歌忽然便不再来了。

“没有，你很好。”陆朝歌语气颇为冷淡。

敏妃彻底慌了神，眼中滑下两行清泪，哽咽道：“皇上是不是因着紫筠那丫头？她平日里行事便没什么规矩，臣妾出声斥责她，她也不当回事，如今愈发放肆，臣妾也是气的狠了，这才叫手下人下了重手，臣妾也想不到她身子竟如此娇弱，就这样死了，若早知这样，臣妾是断断不会对她下此狠手的。”

陆朝歌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只觉讽刺。

紫筠是怎么死的，他们都心知肚明。

陆朝歌眸色渐深，淡淡道：“一个宫女，死了便死了，你先起来罢！”

“皇上若是不答应臣妾，臣妾今日便在这里长跪不起。”敏妃仰起头，泪水好似断线的珠子。

陆朝歌只觉好笑，低头翻开一本奏章，冷声道：“敏妃这是在求朕原谅还是在威胁朕呢？”

“臣妾……臣妾不是那个意思。”敏妃赶忙摆手，心头有些慌乱，她如今所能仪仗的不过是陆朝歌的宠爱了。快

“起来罢！”陆朝歌开口道。

这次敏妃没敢宰开口，唯唯诺诺的站了起来，咬紧了唇瓣。

陆朝歌抬头看她，意味深长道：“敏妃，女子还是莫要太过张扬的好。”

“

臣妾当真不是有意为之，臣妾也知道错了。”敏妃抿了抿唇，眼看又要落下泪来。

陆朝歌只觉厌烦，不耐道：“朕知道了，你且退下罢！”

“那……皇上今夜还来嘛？”敏妃轻声问道。

似乎害怕陆朝歌不愿，又赶忙道：“臣妾给皇上备上您爱吃的汤羹。”

“待朕处理好政事便去。”

“臣妾这便去准备！”敏妃喜不自禁，行了礼便退了下去。

陆朝歌的脸色也一点点阴沉下来，他如今倒也知晓虚与委蛇的恶心之处了，分明对她厌恶至极，却还要做出一副情深不寿的模样。

陆朝歌闭上眼睛，胸口处涌来一阵剧痛，慌忙拿起帕子捂住口鼻。

再拿下来时，帕子上已经沾染了刺目的红。

大抵都是报应，自作自受，怪不得旁人。

攥紧了胸口上的玉观音，面前似又浮现起那人的音容，一颦一笑还似旧时。

陆朝歌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却只抓到一阵风，面上浮现出一丝痛意。

思苒，你且等等我，黄泉碧落，我都会找

到你。

门外，敏妃扶住绿翠的手，眼中带上了一丝慌乱。

“绿翠，皇上一定是厌倦本宫了。”

绿翠握紧了敏妃的手，出声安慰道：“娘娘多虑了，皇上那样宠爱娘娘，又怎么会厌倦娘娘呢？奴婢方才已经打听过了，这几日国事繁忙，皇上是抽不开身去找娘娘。”

“不，皇上就是厌倦本宫了！”敏妃声音发颤，脚下虚软，连路都走不稳了。

“本宫对紫筠下了手，皇上一定是觉得本宫恶毒，厌恶上了本宫，不愿再来青晖殿了！”

绿翠想起先前一起朝夕相处的姐妹，心下不由一酸。

不过因着皇上夸了一句，敏妃便醋意大发，生生叫了内侍将紫筠活活打死在殿外，还要她们一众宫女眼睁睁看着。

她们是从县公府一路跟着敏妃到了今日，都是伺候多年的老人了，如今敏妃这等举措，到底是寒了手底下这些人的心。

绿翠轻叹一声道：“奴婢也劝过娘娘，即便皇上真的看上了她又能如何了，多一个人得宠，也能替娘娘分担些啊！”

“本宫为何要一个婢女替本宫分担？”敏妃双目圆瞪。

绿翠见状，便不再说了，低下头又劝说道：“想来是娘娘多虑了，皇上并没有因着此事厌恶娘娘，最多也不过是同娘娘置气，娘娘且细想想，皇上这几日虽然没有来找娘娘，可也没有去别处啊。”

敏妃醒过神来，喃喃道：“对，皇上也没有去别处。”

“娘娘莫要再想了，咱们还是快些回宫罢！”绿翠拉着敏妃欲往前走。

敏妃站定未动：“绿翠，陪本宫去一趟华安宫。”

华安宫外。

如意嬷嬷正拿着把长剪刀修剪着花枝，看见二人的身影，有些诧异。

敏妃这会子会来，当真是叫她意外。

敛去面上情绪，提步走了上去，对着敏妃行了个礼：“见过敏妃娘娘。”

“嬷嬷快快请起，太后娘娘可在屋里？”敏妃将人扶起，抬眼想要往里看去。

如意嬷嬷笑道：“敏妃娘娘倒是稀客呢。”

敏妃有些羞愧，低下头去：“本宫今日是特意来瞧瞧太后娘娘的，之前……之前都是本宫的不是。

如意嬷嬷不由的冷哼一声，暗想道，这会子还以本宫自称，架子端的倒是高。

“还请嬷嬷替本宫通禀一声。”敏妃语气带上了讨好。

如意面上不显，仍笑着答应了，转身去了屋内。

彼时太后正在桌前抄着佛经，听见动静眼皮未抬，只出声问道：“外头是谁来了？”

“回太后，是敏妃。”如意嬷嬷低下头。

太后听见敏妃二字，面色登时便阴沉下来，放下了手中的笔，面上带着不满：“她来做什么？”

前段时日也派了人去，只是苦口婆心的劝说她仍是无动于衷，即便是从前的顾思苒也不见有这样大的架子，何况一个资质中庸的敏妃。

太后冷冷道：“不见！”

如意嬷嬷似乎早料到如此，笑道：“那奴婢便去想个法子回了，太后也莫要生气，气大伤身！”

如意嬷嬷说罢，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