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锅先甩出去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几声压低了嗓门的争执。

胡同里的街坊早就被吉普车和三轮摩托的动静惊动，几个胆大的扒在院门口往里瞅，交头接耳地嘀咕着。

“孙茂才这回踢到铁板了。”

“我就说他那房子来路不正，哪有平白无故住进独门独院的？人家正主儿回来了，看他怎么收场。”

“你们来得晚，不知道情况。这房子可是顾家的！顾家老大当年是部队里的人，这院子空着归空着，可人家家里不是没人。”

“顾家那小子现在也是部队里的，听说肩膀上扛着星呢！这不是上赶着找死嘛。”

正议论着，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住。

一个穿藏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跨进门槛，身后还跟着一个五十出头、穿灰色干部服、脸色铁青的男人。

孙茂才一看来人，眼睛立马亮了，像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挣扎着想翻过身来，嘴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连襟——快快救我！”。

派出所的兵一把把他按回去，他的手被捆在背后，整个人趴在青砖地上，下巴磕在地上，嘴里还不停地说着救命。

他婆娘看见自己姐夫来了，唔唔地叫着，眼泪哗地淌下来，把她那张被煤灰糊得一塌糊涂的脸冲出两条白印。

来的人正是孙茂才的连襟，街道办副主任，姓钱。

他人刚到家，就接到街道办值班员的电话，说城西顾家老宅那边出了事，他连襟一家被人捆了，军车和派出所的摩托全堵在胡同口。

接了电话直往外跑，走到半路又拐去了主任家，硬着头皮把情况说了。

主任一听脸色就变了，之前姓钱的上报情况避重就轻，原以为是没人住的空宅，哪知道人家家里人回来了。

现在好了，部队的人来了，派出所的人也来了，听这阵势，住这房子的人哪里是什么普通老百姓。

他被姓钱的害死了。

两个人一路疾走，到了院门口一看那辆绿色吉普和三轮摩托，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

钱副主任跨进院

子，一看穿军装的、穿蓝制服的站了半个院子，孙茂才被捆成粽子歪在石榴树下，再一看那个站在院子当中穿深灰大衣、腰板挺得笔直的男人，心里那点“街道办能摆平”的侥幸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街道办主任已经越过他，快步走到郑远面前。

主任在基层摸爬滚打几十年，最会看人。

眼前这位穿军装的，肩章上的星摆在那里，一看就不是普通干部，但最让他心里发毛的不是这位带星的军官，而是旁边那个没穿军装的男人。

那人穿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安安静静地站在石榴树旁，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主任后脊梁骨直发凉。

他在区委开会时见过不少领导，太知道这种人有什么来头。

他不过是个街道办主任，手底下管着几个居委会和菜市场的摊位分配，哪里应付过这种阵仗。

赶紧往前走了两步，来到郑远和顾延铮面前，躬了躬腰，声音比平时在办公室里跟区委领导汇报工作还端正：“同志，我是街道办主任，姓韩。这件事街道上监管不力，给户主造成损失，实在对不住，我们一定严肃处理，给出交代。”

“户主受惊了，家里被糟蹋成这样，您放心，一定会解决。”

顾延铮站在石榴树下，目光从韩主任脸上扫过去，又扫向还在挣扎的孙茂才。

嘴角往下压着，下颌角绷得很紧，听这些道歉、安抚、套话，不如赶紧拿着笤帚把院子扫干净。

他不在乎街道上怎么处理，人他已经捆了，剩下的交给派出所，这个主任站在他面前说了这么一堆，他只觉得吵。

郑远站在旁边，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顾延铮，又看了看韩主任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队长不发话，他放什么屁？

只是微微侧身，让这位主任知道谁才是正主。

韩主任心里更毛了，这位带星的军官不说话，反而往旁边让了让，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不是作主的人。

那做主的人是谁？

韩主任的目光又转回那个穿深灰大衣的男人身上。

那人一个字都没说，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越来越沉，有种三九天站在冰面上，脚下全是裂缝，往前一步是冰窟窿，往后一步也是冰窟窿。

韩主任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这是不满意他刚才说的那些，那就惩罚造成这些事的人，希望对方对消消气。

转过头，目光扫向缩在院门口的钱副主任。

要不是这家伙拍着胸脯说“空置房没人管”，哪有今天这个局面？

反正不是他拍了板，锅先甩出去再说。

这会儿的钱副主任恨不得钻进青砖缝里，他自认为是街道办的二把手，在这片儿管房产登记，什么房子空着、什么房子能腾出来，他心里门儿清。

当初连襟在酒桌上跟他抱怨筒子楼住不下去，他借着酒劲拍着胸脯说“城西有处四合院，房主不在，你先住着”。

他想的是，这人要是不在了，先把地方占着，之后怎么操作他心里有数的很，哪里知道会有今天！

“钱副主任，这房子的产权登记你是怎么核的？街道上安排住户，什么时候可以不核产权就让人搬进来了？这件事你必须给出书面说明，明天之前交到我办公桌上。”

钱副主任弓着腰，连声说“是是是”，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下来，滴在中山装的领口上，洇出深蓝色的一小片。

往后退了半步，看都不敢看孙茂才一眼。

心里把那姓孙的骂了八百遍，你个瘪犊子玩意儿，住进来的时候老子跟你说什么来着？

“先住着，低调点，别惹事。”

现在好了，军车堵在胡同口，派出所的同志站在院子里，主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拎出来问责——他在街道办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丢这么大的脸。

但说到底，不过是写份检讨。

丢脸是丢脸，工作还没丢。

韩主任对着那个按着孙茂才的派出所同志说：“至于孙茂才，强占他人住宅，撬锁入户，交给派出所依法处理，街道上绝不包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