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魔王篇 第十一章

车马人从雪上走过，在雪中留下漆黑的痕迹，但很快又被大雪刷上了一层白。

有个镖师上了点年纪，双手已经不太灵便，但他还是缓缓从腰间抽出了烟杆，想吞几口土烟来提提神。

烟嘴上凝着亮晶晶的冰，他用手指弹碎了，又放到嘴边吹几下。

过了会儿，他又道：“来个火呀！”

有人吹燃了火折子，递到他面前：“黄老，这么大风雪，再给您把烟杆吹折了！你不好好躺家里烤火，非要跟着我们年轻人走这一趟是为啥呀？”

老头美美的吸了一口烟，吐出浓浓的白雾：“这大概是我最后一趟了吧。”

众人一惊：“怎么的？您要回家养老了？”

“嗯。”老头点点头，“已经向镖头递了辞呈了。”

“哦。”有人道，“那可得恭喜黄老了呀！”

“可不嘛！您老终于可以回家享清福了。”

黄老笑道：“享啥清福啊，儿子媳妇可没想让我老人家休息！前几日又生了个大胖孙子给我养，我回家还得把那张小嘴喂饱呢！”

“哟！”有人笑道，“原来是抱孙子啦！恭喜恭喜！”

“喜事啊！您这可别想偷偷摸摸地走咯，走完这一趟，您得陪我们喝顿酒！”

“必须的！那可得不醉不归呢！”

那个小鬼也喊道：“好好好！喝酒吃肉！”

旁边有人拍他的脑袋：“你这娃子！吃肉就算了！屁大点人儿，还想着喝酒？！”

小鬼忙护着头压低了身子。

老大见他们打闹得开心，微微带笑道：“黄老押镖该有几十个年头了吧？是该好好休息了。”

黄老道：“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黄老点点头，嘴里咬着烟杆，鼻孔中不时冒出缕缕白烟来……

正当人们闹得开心的时候，却听得“哐当”一声！

前面那匹马儿扬起前蹄，鸣了两声，就不再往前走。

那小鬼刚被旁边的大人教训了一下，心中正有满腹委屈，他拍了马屁股一掌：“走呀！马！怎么不走啦？”

马儿在原地踩着雪，却不往前迈。

小鬼又重重拍了几下马屁股：“走呀！驾！”

“你以为你拍它马屁，它就听你的？”有人笑道。

众人哄笑起来。

黄老摇摇头，把烟杆别在腰间，走上前去：“年轻人，就是性急。马儿停下来，总是有原因的。”

他低头望了一眼：“车轱辘陷地里了。”

闻言，一堆人趴在了地上，见着车轱辘确实陷入雪地小半截。

黄老俯下身子去，把车轮附近的雪刨开，发现地上有个长宽两尺，深一尺的小坑，车轱辘正滚到了当中。

“这土还是

新的。”黄老捻了捻坑中的土，“是谁在这路上挖了个坑呢？”

老大一下子抽出刀来，环顾四周的冰天雪地：“兄弟们！注意了！”

众人的刀哗啦啦地一片响动。

小鬼的刀和刀鞘冻在一起，他又气又急，却拔不出来。

黄老道：“大家把刀收起来吧。这坑……是兔子刨的。”

“黄老神了！连啥动物刨的都能看出来？！”有人奇道。

“旁边有撮兔子毛。”黄老淡淡地说道，他从雪中拈起夹杂在冰雪中的几根黑毛，“一只黑兔子。”

老大松了口气：“是我太疑神疑鬼了。”

“小心点总是没错的。”黄老道，“多拔一次刀而已，还能收回来。要是刀拔得不及时，可能就永远也无法出鞘了。”

“嗯。”老大点点头，又对众人喊道，“来帮忙把轱辘弄出来！”

“来了，老大。”

老大指挥着众人，又道：“黄老，这些力气活儿就交给我们小辈来，您老在一边再抽几袋烟。”

“是了。”黄老抽出烟杆，点点头，“出力气的事，是该由年轻人来。”

黄老坐在一边，见着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踏着雪地，喊着号子。那马儿也不拖后腿，打着响鼻，鼓着眼睛往前迈步，那车轱辘摇摇晃晃地爬上来了！

可此时，后面那匹马儿却扬蹄嘶鸣，竟挣脱了身上的枷锁缰绳，撒开蹄子，往雪地里狂奔而去！

众人傻了眼：“又出啥事了？”

老大急道：“马跑了！快追！”

几个人忙撤了手上的力，向着那个欢腾的身影跑去。

他们一松手，刚爬出半截的车轱辘又一下退了回去。

“唉！”黄老摇摇头，“年轻人，做事还是不周全。”

几人瘫软在地上，只感觉一阵燥热，额头竟冒出汗水来。

他们脱了几件衣服，往脸上扇着风，骂道：“妈的！这也太倒霉了吧？”

此处只剩下连同黄老和小鬼在的五个人了。

不远处，兔子和大黄狗趴在雪地里，身上积了不薄的一层雪，看来已经埋伏多时了。

老鼠从远处蹦过来：“搞定了！我把缰绳咬断了，又给那马屁股来了一大嘴，估计它能一口气跑到妖界去！”

兔子道：“那里还有多少人？”

“五个，有一个老头儿，还有一个小孩。”

“好极了。”兔子微微一笑，“该我们上场了。”

“好嘞！”大黄狗从地上站起来，甩甩身上的积雪。

黄老抽着烟，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正好，歇歇。”

小鬼往地上一坐：“黄爷，你做镖师多久了啊？”

“我吗？”黄老笑笑，“可久了，我第一次出镖，可还

没你大呢。”

“哦？”那小鬼算了算，“那是有好多好多年了……”

“是呀！”

“怎么要做这么久呢？”小鬼问，“我是做不了这么久的，等我十八岁的时候，爹就要让我到人间王城去。”

“去干嘛呀？”

“做商贾一类的吧。”小鬼想了想，“我爹是商人，我多半要和他一样。”

“你想做哪样啊？”黄老道，“镖师，还是从商……”

“我……”小鬼挠挠头，这好像是个挺难的选择。

不等小鬼说出答案，黄老远远望见两个小小的身影走来。

两个身影走近了，原来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孩，身后跟着一条大黄狗。

老大只当他们是过路的村民，可不曾想，他们却在自己面前站定了。

小鬼见到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的孩子，瞬间有了自信，站起身喊道：“哪儿来的小鬼，莫挡本镖师的路。”

这小孩一身破烂的白衣，沾满了污渍，脸上身上都是脏兮兮的，像一个小乞丐。

可小乞丐咧嘴一笑，露出一对可爱的兔牙来。

虽然全身上下脏兮兮的，却是一个漂亮的小孩。小鬼愣了一愣：“你男的女的？”

“小家伙。”黄老道，“站在我们面前是要做甚？要讨点银子吗？”

老大从腰间取出几个铜板来：“拿去！赶紧找个地方躲躲雪吧。这大冷天的，你穿得单薄，可别冻坏了。”

可小乞丐冷冷地打掉老大的手，用稚嫩的声音道：“劫镖。”

“啥？”地上的五人一愣。

大黄狗冲五人叫了一声。

“劫镖。”兔子淡淡地重复道。

老大捡起地上的铜板，拉起小孩的手，把铜板拍在他手心：“冻傻了不是？”

其余的人扭过头去，继续聊着天。

兔子握了握拳，将拳头伸到老大面前：“劫镖。”

“小孩别闹了。”老大道，“一会儿叔叔生气了，要打你屁股的哦。”

兔子张开手，手中的几个铜板纠结成了一团，“倏”的一声落到雪地上。

看着没入雪中的铜球，老大的脸有些抽搐。

兔子扬起嘴角：“劫镖啊，叔叔……”

老大慌忙退了几步，警惕地看着这个小孩，手中的刀已出鞘一半。

“兄弟们注意了！”老大吼了一声。

又是一阵哗啦啦的拔刀声。那小鬼哎哟哎哟地叫着，脸涨得通红，却始终不能把刀拔出来。

几人持着刀。

面前的小孩在雪中站着，脸上带着冷冷的笑，一头乱发在雪风中飘摇。

“我不想再重复说话了。”

飞扬的发丝中，两点红光从小孩眼中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