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美梦

“哎呀，别愣着了。”纯元不由分说地牵起她的手，“快随我去别院。府上找了最好的裁缝来给你裁剪新衣，我们快去选选料子吧。”

宜修很想喊出来

。

我不去。好料子早就被母亲留给你了。

可她无法发出声音。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声音堵在嗓子眼里。

身子也轻飘飘的。

她被纯元拽着，跌跌撞撞地出了屋门。

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盛，

纯元的笑声在庭院里飘荡，清脆得像银铃。

宜修心里忽然窜起一股无名火。

凭什么？

凭什么你笑得这么畅快？凭什么你什么都有，还要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施舍的模样？

竟然生出了一股力气，硬生生甩开了纯元的手。

那火烧得太猛，竟烧出了一股力气。

她猛地一挣，硬生生甩开了纯元的手。

纯元转过身来，脸上全是错愕。

宜修心里只觉得一阵畅快。

怎么啦？低眉顺眼的妹妹忽然忤逆你，很吃惊吗？

宜修想钳住她的肩膀问个明白。

你不是说我是你最爱的妹妹吗？为什么要来抢我的？

为什么？

就宜修上前一步的一瞬间，脚下忽然踩空。

地面轰然裂开了一道大缝，像一张黑色的巨口，将她整个人吞了下去。

一股不受控制的感觉，席卷全身。

宜修想要伸手，想抓住什么，却看到了，

纯元站在高处，低头看着她。

脸上的表情早已收敛，无悲无喜。

宜修心里反而平静，我就知道，你全是伪装的。

……

等宜修再次回神，眼前是满目的红。

嫣红的盖头遮住视线。

铺天盖地的红，像血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恭贺声不绝于耳。

“真是天赐良缘啊。”

“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这是成亲那日。

她低着头，透过盖头下面的缝隙，只能看到地上的鞋。

嫡母的绣鞋是最华贵的，金线绣的牡丹，珍珠缀的花蕊，一双鞋抵得过姨娘一个月的月例。

绣鞋旁边，围着一圈洒金的裙边和

织锦的绣鞋，熙熙攘攘，都是来观礼的亲眷。

人群外面，远远的，站着一双局促的脚。

是姨娘。

那日她也来了。

宜修的眼眶忽然一热。她想掀开这盖头，跑过去，亲口告诉自己的娘亲：

“娘，你别怕。你女儿以后是皇后呢。六宫之中第一人，谁也不能欺负我们了。谁也不能。”

可手刚抬起来，就被旁边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地搀住了。

那两只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地箍着她的胳膊，让她动弹不得。

“吉时到，新娘子出阁了——”

周围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吉祥话，有人在脚下洒了高粱，哗啦啦的，像下雨一样，砸在她的绣鞋上。

她被人搀着，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不。”宜修在心里喊，“我不走。我要再看看我娘。我就看一眼。一眼就好。”

宜修想扭过头再看看，可她的脚不听使唤，她的嘴也张不开，

她被架着，像一件货物，一步一步，跨过门槛。

身后有人高声喊道：

“新娘子哭嫁~~~”

这时候，宜修的泪才被允许落了下来。

正堂，父亲与嫡母端坐高堂。

而自己的亲生母亲，是不被允许出现在这个场合。

仪式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除了新娘子不能穿大红色。

这场仪式真是办的体面，无可指责。

等最后一道礼结束，宜修已经做好准备起身。

却迟迟没等到接自己起身的那个手臂。

皇上——不，现在还是王爷，他的脚步怔在了那里。

宜修顺着方向望过去。

是嫡母的鞋子，再往后，是一双俏丽的粉色绣花鞋。

双脚正在害羞的在往后挪。

宜修心里只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他早就见过姐姐。根本不是在我召她入府的时候才见的第一面。”

宜修顶着无形的压力，艰难的站了起来。

她猛地掀开头上的盖头，

盖头落地，

眼前却又换了一副模样。

红绸高堂全部消失，院子里面的桃花开的正盛。

一片花瓣飘到宜修脸上，

她下意识抬手摸脸，嘴角竟

然正在翘起，显露的是……笑容。

这时候，正屋的帘子被掀开了。

剪秋从里面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幼童。那孩子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小褂，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帽顶的绒球一颤一颤的。

“主子，”剪秋笑着，朝她走过来，“哥儿醒了，闹着要找您呢。”

孩子？

我的孩子。

宜修的心脏猛地被人揪紧了，

她连忙起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迎了上去。

剪秋怀里的幼子，早就不耐烦了，扭动着身子，一双小手朝宜修的方向胡乱地抓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剪秋被他挣得东倒西歪，差点抱不住，笑着嗔道：

“真是片刻也离不开您。一睁开眼，眼珠还没转利索呢，就啊呀啊呀地闹，非要奴婢抱着出来找您。”

宜修伸出手，将那小小软软的身子接过来，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

怀里的小人儿，扬起脸来看她，

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粒水洗过的黑葡萄，倒映着她的脸。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下面两颗刚冒头的小米牙，口水亮晶晶地挂在下巴上。

弘晖。

她的弘晖。

宜修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脸颊贴在弘辉的脸颊旁。

喃喃的说道：

“额娘这次什么也不争了。额娘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好好的在我身边，安稳长大。”

桃花悠悠飘落，

一片，两片，三片，

落在宜修散下来的发髻上，落在弘晖虎头帽的绒球上，落在她肩头那一片被孩子的口水洇湿的袖口上。

宜修抱着孩子，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来。她将弘晖横在臂弯里，轻轻地摇晃着，

嘴里，慢慢地，哼起了一支哄睡的童谣。

桃花飘啊飘，

不知过了多久，剪秋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主子，晚膳备好了。”

宜修抬起头，才发现院子里已是霞光满天。

“弘晖，该醒了。”她低头，轻声唤他。

宜修一边说着，一边将用来遮阳的虎头帽拿开，

帽子下面，是一具小小的、灰白色的头骨。

两个眼窝，黑漆漆的，空洞洞地看着她，

怀里哪有什么孩子，只剩下一副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