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节·不死者，归亡

战斗已经结束了。

在胜利之剑被挥出的那一瞬间，以王座之厅为中心，附近区域的时空稳定性和次元封锁就已然被完全地摧毁掉。唯有「诸王的玉座』还能够维持一定范围内的时空连续性，然而这件世界级道具的持有者，显然拥有着其它的想法。

安兹·乌尔恭和它最後的部下，驱动着它逃跑了。

它能够稳定空间，自然也能够在这位面崩溃的空间风暴中进行时空转移一一这便是大坟墓剩余的智者，潘多拉和雅尔贝德最终所计算出来的唯一生路。而也正是因为它们在这关键时刻的强制转移，恩菲雷亚的青梅竹马安莉，才会在胜利之剑的余波中蒸发。

它跑了。

君王抛弃了它的国度，从天神们的注视下逃跑了。

跑了之後又跑，跑了之後再跑。在转瞬之间，大坟墓最後的残存者便连续执行了十数次最高规格的位面传送。而等到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後，映入安兹眼中的，已然是一片陌生并且空旷的沙漠海洋。只有沙漠，只有黄沙。

负责发动诸王玉座的潘多拉轻声地喘息着，而安兹飞快地朝着四周扫视了一番，这才稍稍地放松了自己那宛若幻痛一般的心跳。

「逃出来了吗？呼……还真是千钧一发啊。」

四周没有什麽异样，只有缓慢流淌着的风，在一望无际的沙海中飘荡。

「敌人好像没有追击过来。」身披三重铠甲的雅尔贝德也警惕地看着四周，那像是一支小锤一般的柱状世界级道具「地狱深渊』被她握在手上。「安兹大人，我们接下来应该怎麽办？」

该怎麽办？

安兹真的很想说我他妈的哪里知道该怎麽办。

怒火从它的思维深处迸发出来，但却在强制冷静触发之前便直接化作了悲怆

都死了，大坟墓的大家，全都死了。

自己既没有守住同伴们的遗产，更没有像是一位真正的君王一样和自己的国度共存亡一一当潘多拉提出这最後的计策时，自己居然没有任何犹豫而是满怀庆幸地执行了它。甚至直到现在，自己的心中都没有丝毫复仇，乃至反攻的想法。

一我居然……是这样的人。

它回想起过往。

不知何时，它发现自己已然不会再像是刚刚抵达这个世界时那样，会因为NPC的过度吹捧而羞怯，尴尬。不会在独自一人时，还会怀念自己和昔日同伴们一起奋战的时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便成为了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安兹·乌尔恭』，而无论是飞鼠还是「铃木悟』，都已然在悄无声息之中从自己的意识深处淡化。到底是什麽时候呢？

是象徵着自己「想要成为英雄』那一面的「飞飞』，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了安抚耶兰提尔的市民们而向「魔导王安兹·乌尔恭』臣服的那一刻？还是自己一时兴起，为了想看看自己能一次召唤出多少黑山羊子嗣，所以展开的那场数十万人规模的大屠杀？抑或者说，还要在那之前……

它放弃了思考。

无论质变到底从哪一刻开始，现在都已然无法挽回。自己早就成为了站在人类世界对立面的怪物，只不过很不幸的，原本应当轻易碾压人类世界的怪物们，却在动手之时遭遇了和自身一样毫无道理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强大力量。

不过是……

「………不够强罢了。」

「所以，你才会在此刻迎来覆亡。」

感叹被突如其来的第四者言语所打断，强制冷静的辉光猛地亮起而它的眸光猛地一晃。一连串复合的法术接连不断地放出，又在顷刻之间便在一层星辉闪耀的壁障前融化。

是他！

是那个棘冠长袍的男人！天神中占据东北之位的「地狱暴风』！而他居然追击着自己等人来到了这个地方！

他怎麽做到的！？

「快跑！安兹大人！我来拦住他！」雅尔贝德发出凄厉的尖叫，然而安兹的心中却充斥着连强制冷静都无法消除掉的恐惧和悲凉一一跑？还能往哪里跑？哪怕是在大坟墓的主场阵地之中，自己等人多打一也无法将其击倒，而现在……

「停手吧，雅尔贝德。」不再有国的王，又一次地握紧手中的杖。「我们现在已经无路可逃了。」远处，天的尽头，不知何时已然竖起了沙暴的高墙。接天连地，封锁四方。游曳着的阴影在大地之上四处流淌。而原本可以轻松进行传送的空间结构，也在悄无声息之间变得坚硬如钢。

逃不了了。

哪怕让潘多拉再度发动诸王的玉座，结果想来也不会有什麽变化。抛弃国家的君王最终居然落得这样一个曝屍荒野的下场，倒也的确和自己的作为对应相当。

「关於你是怎麽追上来这件事，我就不问了。」安兹轻声地叹息着，它在今日所叹出的虚幻的气，要在过往的每一日之上。「我只想知道……为什麽？」

它知道对方既然没有立刻动手，那就是还有话让自己讲。而既然这样，那它便期待着一个清楚明晰的死亡。

「别说什麽为人类而战……你们和我都是玩家，都是普雷亚。从一开始我们就和这个世界中的土着不一样。而且我用法术探查过了，你们并没有灭亡所有的异族不是吗？你们留下了龙，矮人和精灵也没有怎样受创……

……而在你们攻击大坟墓之前，你们甚至下了令，宣布让圣王国的海族作为人类的亚种而加入到人类国度之中……你们对非人异种根本就没有不死不休的仇恨。哪怕是大坟墓……我们至少也该有机会投降！」它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响亮。乃至於抓着公会权杖的手，都下意识地用力摇晃。

「为什麽？到底是为什麽？我们到底是做错了什麽，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回答我！东北之岚，息吹之地狱暴风！」

风，猛地扬了起来。

然而就算是再激动的心绪，也无法让安兹面前的男人有着丝毫的动摇。

那双如皓石一般冰冷的蓝眼睛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它，仿佛正欣赏着一个小丑最後的破防崩溃模样。而一句同样冰冷的话，便从天神之一的唇中迸发。

「种下风者，必将收获风暴。仅此而已。」

如果安兹·乌尔恭还有脸，它现在的表情定然是似哭似笑。莫大的羞辱和嘲弄仿佛就从这意味不明的一句话中迸发。因为它在赛博世界只经历过小学教育，而它甚至无法精准地理解这句出自《旧约-何西阿书》中的话！

「啊啊啊啊！！！！」骸骨之首中，发出狂叫。

炽烈而狂乱的魔力奔流从它的体内进发出来，它身上所有的魔法道具在此刻尽数激活触发。最高阶的杀伤用法术便在它的掌中成型，并朝着眼前这强大到无可匹敌的敌人当头迅猛斩下！

现断！

空间的裂隙，向着雅各所在的方位迸发。

随後

停下。

触发术，时间停止。

第九环的变化系魔法，在雅各的身上无声运作。然而在他身上的时停启动之时，安兹的身上也同步地进发出时停的辉光。

这很正常。

但无名咒术书在雅各手上。

时停之中的安兹·乌尔恭才要激活。而更高级的奥法技艺，便遏制了它的力量。

连锁触发术，传奇魔法·豪华法术反制。

连锁触发术，传奇魔法·高等时间停止。

安兹不再移动，在静止的时间中化作灰白。无数精巧而繁复的法术结构在雅各的身周环绕着运作着展现着力量。而最终，雅各便在停滞的灰白之中，将手指的末端

指向安兹·乌尔恭手中的公会权杖。「传奇法术·高等大裂解，和你的公会一起毁灭吧，不死者之王。」

毁灭的辉光自他的指尖迸发。它在静止的灰白中行进，直至触碰到那柄装饰着宝珠和玉石的华丽法杖。而下一刻，这件公会权杖上的法术辉光便完全黯淡，而传奇大裂解的力量却依旧向着更深处蔓延，直至覆盖了安兹·乌尔恭的整个躯壳。

所有的魔法物品，都在这一刻被完全摧毁。无论是安兹手中的公会之杖，还是它身上那件神器法袍。「铛』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蓬』安兹身上的狂乱魔力，便向着四周猛地迸发。先是撞在NPC的身上，再继续向着更远的地方释放。

它那即将执行的法术被终止，反噬现象啃咬着它的躯壳，身上的所有魔法效应都在这一刻被完全拆除。除却那被安置在胸腔部位，作为诱饵的反伤类世界级道具「飞鼠玉』以外，所有的一切防备措施，都在这一刻被完全抹消。

它并不意外，因为它知道自己的对手就有那样的强。

手中的法杖就此崩解成粉，而它仍旧发出尖啸！

「动手！雅尔一」

「哢

轻响。

不可置信的触感，从失去防备的颅骨上传来。「地狱深渊』的锤体，已然砸在了它的头上。颅骨，迸出裂纹。胸腔的部位，被潘多拉的利爪贯穿，直到撞到「飞鼠玉』上。

它被杀了。

杀它的是雅尔贝德和潘多拉。

它茫然地看向自己那两位理论上最为忠诚的部下。而从它们身上，它却并没有看见被魅惑，被影响的光。

………您不该向我发起攻击的，安兹大人……」自雅尔贝德的盔甲之下，半梦魔的声音之中充斥着绝望。然而它却毫不犹豫地再度擡起「地狱深渊』，并朝着安兹的胸膛猛地下砸。

……为什麽？为什麽您要在这时候攻击我！我的神，我的主！」潘多拉的面容同样扭曲变形，然而从那狰狞的面孔之中，却依旧充斥着杀意和疯狂。

它们没有停手，它们充满绝望。

它们正在杀它，它们未被影响。

为什麽……会这样？

安兹的躯壳，倒在地上。

公会权杖的碎片跌落在它的破碎躯壳周遭。而一股明悟，便骤然从它心中进发。

因为安兹·乌尔·恭之杖被破坏了。而被破坏掉公会武器的公会，会立刻解散。

一一因为公会解散後的NPC会直接转变阵营为中立。而善恶值为负的NPC，会在受到攻击後立刻回击对方。

一无论它是否保留着记忆，无论它是否还能够思考。

一一就和昔日的夏提雅……一样！

「哈……哈哈哈！」它突然发出崩溃的笑。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和公会的NPC们，就不过是游戏系统的傀儡。原来自己的命运，在自己擅自动用公会权杖，修改了雅尔贝德的设定让它爱上自己，从而对它产生责任感和愧疚感後，便已然注定了这般的下场！迟早如此！注定如此！哪怕没有天神的降临，也是一样！

这还真是……

「……自作自受啊。」

胸腔中的飞鼠玉运作了起来。或许即便沦为游戏系统的傀儡，潘多拉和雅尔贝德也依旧进行了这种微不足道的谢罪和反抗。然而……

也罢。

它放弃了思考，在真正的崩溃和绝望之中，任由体内的力量释放。

光迸发了出来。

它淹没，并融化了安兹和两位中立NPC的躯壳。

背叛了一切的王，便也就此迎来了被一切所背叛的下场。

这便是不死者之王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