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失魂落魄

婆婆看了一眼儿媳妇，又看了看满地狼藉和紧闭的书房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弯腰，开始一颗一颗地捡拾散落在地上的草莓。

有些摔得厉害，果肉迸裂，汁液沾染了浅色的地毯，留下暗红的污渍。

她小心地捡起那些尚且完好的，放到一边，又拿来湿布，试图擦拭地毯上的印记。

赵轩松开奶奶的手，悄悄走到常又菱旁边，蹲下身。

他伸出小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拉了拉常又菱的衣袖。

“妈妈……”童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哽咽，“你别生气了……草莓……草莓我不吃了……”

孩子的声音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常又菱紧绷到麻木的神经外壳。

她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通红，眼神空洞，平日里那个妆容精致，一丝不苟的职场女性形象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疲惫和茫然彻底击垮的女人。

她看着儿子近在咫尺的，写满害怕和担忧的小脸，看着儿子下意识缩回去的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轩轩……”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妈妈没有……没有生你的气……”

她想伸手摸摸儿子的头，想像以前那样把他搂进怀里，可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身体和精神都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冰冷的躯壳。

婆婆已经清理好了地毯上的大部分污渍，端着那盘勉强挑出来的，还算完好的草莓走了过来。

她把盘子轻轻放在茶几上，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儿媳妇，又看了一眼依旧紧闭的书房门，最终还是开了口：“又菱，地上凉，先起来吧。明磊他……在气头上，话是重了点，但你们这样吵，不行啊。”

常又菱像是没听见。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草莓上。

被精心挑选出来，清洗干净，重新摆放好的草莓，在灯光下闪烁着湿润的

光泽，像一颗颗小小的、诱人的红宝石。

“妈，”她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平静得可怕，“这草莓……真的对精神力有好处？”

婆婆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李太太是这么说……她女儿在精神力学院预科班，说是吃了一段时候，感觉平稳些，不容易烦躁。具体是不是真的……我们也不懂。就是看轩轩最近总是坐不住，老师也提过，就想着……试试。贵是贵了点，但只要对孩子好……”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压低声音：“明磊为了买这个，排了快两小时的队。他说……最近单位压力也大，听说他们部门有几个年轻人，都在打听首富农场招不招工的事……他心里也不好受。”

首富农场的招工……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再次刺入常又菱的耳膜。

公交站台上，王明那小心翼翼又带着渴望的询问，手下员工们闪烁的眼神……

原来不只是海农，这种躁动和不安，对其他单位竟然也有影响吗？

可是想到戎小凡说的薪资待遇，但凡打工人，都会心动的吧？

以至于海农这样的老牌企业，在实实在在的高薪和成长机会面前，也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她撑着沙发，慢慢地地站了起来。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腿脚有些发麻。

她看着婆婆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小心翼翼的关切，看着儿子仰着小脸、依然不安地望着她的眼神，又看向书房那扇紧闭的，拒绝沟通的门。

这个家，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她这个妻子，母亲，儿媳，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让家人紧张、害怕、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压力源？

“我……有点累。”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轻飘飘的，“妈，你带轩轩去休息吧。晚饭……你们吃你们想吃的就行，不用管我。”

婆婆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那……你也

早点休息。有什么事，等明天心平气和了再说。”她牵起孙子的手，“轩轩，跟妈妈说完晚安，我们去看看爸爸。”

赵轩看着常又菱，小声说：“妈妈晚安。”

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被奶奶带走了。

他们没有去书房，而是去了孩子的卧室。

客厅里，再次只剩下常又菱一个人，以及那盘孤零零的草莓。

她没有动那盘草莓，也没有去书房试图和丈夫沟通。

她只是慢慢地，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绿洲花园社区精心规划的夜景，草坪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远处城市的霓虹在天际线处汇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静谧，安宁，和她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形成残酷的对比。

脑海里都是赵明磊愤怒的指控：【你眼里除了海农还有这个家吗？】

想起区域经理下达更高的业绩指标时，那不容置疑的语气：【又菱，公司很看好你，这个季度的增长点，就靠你们店了。】

想起顾客指着她鼻子骂店大欺客，捆绑销售是强盗行为时，她还要维持着职业微笑解释这是为了倡导健康饮食理念。

想起戎小凡平静地说实习期三万，转正五万。

还有手下员工们，那些闪烁的、游移的、不再全然信服的眼神。

一层又一层的压力和扭曲，将她裹挟其中。

她以为自己在为家庭奋斗，却把职场的那套紧绷、算计和防御带回了家。

她以为自己在捍卫公司的利益，却可能只是在为一种逐渐僵化、甚至开始畸形的商业模式充当马前卒。

她以为自己的忠诚和付出有价值，却发现在真正的利益和机会面前，脆弱得可笑。

海农的捆绑销售政策，短期内拉升了业绩，让她和手下都加了工资，看似是成功的策略。

但真的是吗？

顾客的怨气在积累，员工的心在浮动，竞争对手却在用更好的产品、更合理的销售方式、更具吸引力的待遇，悄悄蚕食市场和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