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人生总要有点仪式感

在核电站深处，一处相对僻静的维修通道，玩家们插上了几根从废弃宿舍搜刮来的蜡烛，摇曳的烛光勉强驱散了大部分阴影，却也让整个场景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昏黄。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十几名身穿赴死者制服的凡人，此刻正排成一列，表情严肃而专注。他们不再是之前吵闹着要功勳的模样，而是带着一种肃穆，仿佛即将参与一场古老而神圣的宗教仪式。在他们面前，撕肉者里德修士那巨大的身躯如同一座雕塑，静静地矗立着，只有动力装甲的嗡鸣声，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低沉。

班长作为第一个，上前一步。他从背包里再次拿出那个高脚玻璃杯，小心翼翼地放在里德修士面前的一块乾净的金属板上。接着，他熟练地抽出匕首，在左手腕上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鲜红的血液立刻涌出，他将手腕倾斜，让鲜血如同溪流般精准地流入高脚杯中。那血滴在杯底汇聚，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班长退後，第二个玩家立刻上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双眼里没有一丝恐惧和迟疑，有的只是对功勳的渴望。高脚杯中的鲜血一点点地累积起来。

里德修士的目光，隔着头盔的目镜，死死地盯着那杯逐渐满溢的鲜血。他能闻到那股铁锈般的腥甜，能感觉到那股凡人生命特有的热量。体内的饥渴如同潮水般涌来，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催促他立刻将那杯甘美的液体一饮而尽。他的巨型动力装甲下，手掌微微握紧，金属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仿佛随时都要伸出，将那杯血直接夺过。

然而，那句「长官，你真是个大好人啊」的话，如同一个无形的咒语，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中回荡。他不能表现得像一个嗜血的野兽，他是一个「好人」，至少在这些凡人眼中是。他必须保持尊严，保持————某种仪式感。里德努力地压制着体内的原始冲动，额角的青筋在头盔下微微跳动。

终於，当所有玩家都献完血，高脚杯中的鲜血达到里德修士所要求的量时，班长恭敬地将杯子递到他面前。

里德修士伸出他那覆盖着厚重动力装甲的巨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高脚杯。那冰冷的玻璃杯身，与他体内灼热的渴望形成了鲜明

的对比。他没有立刻饮下，而是将杯子举到与双眼齐平的高度，审视这杯凝结了凡人生命精华的液体。在昏暗的烛光下，那杯鲜血显得沉重而庄严。

周围的赴死者们屏住了呼吸，双眼紧盯着里德修士。而後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高脚杯送到头盔的饮水接口处。他没有发出任何急切的声响，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贪婪。他只是轻轻地倾斜杯身，让那温热的血液，一点点地，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节奏，流入他的口中。

第一口，他感受到了血液的温润与甘甜，那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的畅快。

第二口，他感受到了凡人生命力的注入，疲惫的精神得到了缓解，仿佛全身的细胞都在欢呼。

第三口，他闭上了眼睛，沉浸在那种极致的满足中。

他一点点地，有条不紊地，将杯中的鲜血饮尽。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有烛火摇曳的沙沙声，以及他动力装甲内部微不可闻的运转声。当高脚杯彻底空空如也，他才缓缓地放了下来。

里德修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股饱含血腥气的气息，在昏暗的通道中扩散开来。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平静，体内的饥渴被抚平。而在他面前，赴死者们则同样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洋溢着功勳入帐的喜悦。

就在这时，「啪」得一声响，通道内的灯被打开。原本昏暗、充满了仪式感的场景一下子就被刺眼的白炽灯光照亮，将一切诡异与肃穆都驱散得一乾二净。

阿波鲁斯牧师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口，他显然是刚刚走进这里。他一眼便看到了里德修士手中还未放下、沾染着血迹的高脚杯，以及周围那些手腕上带着新鲜划痕的凡人。他的目光在里德修士和赴死者们之间来回扫视，语气中带着一丝困惑：「你们为什麽不开灯？」

忽然出现的牧师兄弟让里德修士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想到阿波鲁斯牧师会突然出现。在被强光照亮的那一刻，里德莫名感到一丝慌乱，仿佛做了什麽不该做的事情被当场抓包。

他连忙将高脚杯放下，语气有些不自然地说道：「牧师兄弟，我在喝他们供奉给我的鲜血呢。」

他下意识地想要解释，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最好。

「我知道，我能看出来，」阿波鲁斯牧师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们。他当然能看出来，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和凡人手腕上的伤口，无一不在说明着刚才发生的事情。他只是不明白，为什麽这些凡人要以这种仪式化的方式献血，而里德修士又为什麽会接受，「我的意思是————你们为什麽要这样献血与饮血？」

里德修士被问住了。他憋了半天，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解释，却发现那些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他只能重复这些凡人之前说服他的那套说辞，虽然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荒谬：「————人生总要有点仪式感。」

他没有说的是，这些赴死者们提出的古怪仪式，以及他在其中感受到的某种平静，让他短暂地感觉自己似乎不再是除了屠杀一无所有的野兽，有了一丝残余的人性体验。

阿波鲁斯牧师听了里德修士的回答，感觉有点好笑。一个撕肉者，一个被基因诅咒缠身、随时可能堕入黑怒的狂战士，竟然会说出「人生总要有点仪式感」这种话。但他的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表示理解。

随後，阿波鲁斯牧师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他开始询问一些有关里德修士内心的问题，这是他作为战团牧师的职责：「里德修士，你最近感觉如何？你是否感觉自己更容易被愤怒和嗜血所支配？」

里德修士如实回答：「牧师兄弟，我的愤怒虽然还在，但最近似乎更容易被控制了。」他自己也感到有些奇怪。

阿波鲁斯牧师仔细观察着里德修士的反应，从他的语气、从他动力装甲下微弱的精神波动中，他敏锐地察觉到，里德的心理状态似乎确实平稳了一些，没有以前那麽歇斯底里，那种濒临崩溃的边缘感也减弱了。

「嗯————」阿波鲁斯牧师沉吟着。他知道里德修士的情况，也知道安抚撕肉者情绪有多麽困难。自己这几天可没来找过里德，更没有对他进行任何精神引导。所以，这绝不是自己的功劳————

阿波鲁斯牧师的目光转向了旁边那些的赴死者们，他若有所思。

不过，他并没有多说什麽，只是告诉里德修士：「很好，里德修士。看来你找到了一些平静。我最近会常来，密切关注你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