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153章 帮扶底层新人，温柔渡人

深秋的风卷着梧桐落叶，拍打在互联网产业园的玻璃外墙上。

已经是晚上八点半，整栋人力资源部的办公区大半已经灯火熄灭，只剩下九里香工位这一片，还亮着一盏暖白色台灯。

偌大的开放式办公区安安静静，远处业务部门还传来零星敲击键盘的声响，隔着两道走廊，模糊遥远。桌面上堆着厚厚的纸质档案，员工绩效表、离职面谈记录、校招新人访谈笔录，一叠叠码得整整齐齐。玻璃杯里的菊花茶早已凉透，淡黄色花瓣沉在杯底。

九里香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抬手把散落的几份访谈稿归拢整齐。

这一年，她二十七岁，在这家规模不小的互联网企业做HR已经第六个年头。从刚毕业懵懂莽撞的新人，一路磕磕绊绊走到人事主管的位置。外人眼里，HR坐在办公室，做做招聘、聊聊绩效，体面光鲜，只有身处其中才明白，这个岗位，一半是制度流程，一半是人间百态。

见过手握期权春风得意的骨干，也见过被层层压榨无声退场的底层员工。见过管理层轻飘飘一句指标，压垮一整个小组；也见过新人满怀憧憬踏入职场，没几个月就被现实磨得满身伤痕。

她点开电脑里一份刚刚整理完毕的访谈文档，文档标题：【20XX届校招新人

苏晓

离职面谈记录】。

指尖在鼠标上顿了顿，九里香轻轻叹了一口气。

苏晓，今年二十二岁，名校本科毕业，校招的时候笔试面试成绩都很亮眼，性格安静内敛，抱着一腔热忱入职产品运营岗。入职仅仅四个月，提交离职申请。

白天的面谈，苏晓坐在会议室椅子上，低着头，眼眶通红，强忍着没有掉眼泪。没有控诉领导，没有激烈抱怨，只是反复说着，“是我能力不够，跟不上团队节奏，我不太适合这份工作。”

可九里香看得明白。

不是能力不行。

是部门的老员工习惯性甩锅，项目出了纰漏，全部推到新人头上；直属主管习惯精神施压，习惯性否定新人产出，无论苏晓熬夜改多少版方案，得到的永远是挑刺与苛责；分配给她的，全是边缘杂活，没有成长资源，没有前辈带教，做错就要背锅，做对的功劳却尽数归到别人身上。

典型的职场PUA。

苏晓被长期的否定洗了脑，真的认定是自己一无是处，自我怀疑到极致，只能选择逃走。

“很多新人走的时候，都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九里香低声自语，指尖划过屏幕上的文字，“可很多时候，困住人的从来不是个人能力，是环境。”

这已经是这个季度，第三个因为同样原因提出离职的校招应届生。

公司的HR体系，有一套标准化流程。员工提离职，按流程走完面谈，归档，办理手续，就算完成工作。大多数同事的做法，不过是按照模板问几句离职原因，安抚几句，走完流程，便翻篇，继续迎接下一批求职者。

流水线一般，冰冷高效。

但九里香不愿意仅仅做流水线上面的一颗齿轮。

她合上电子文档，伸手拿起手机，犹豫片刻，拨通了苏晓的微信语音。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听筒那边传来女孩略带沙哑疲惫的声音：“九姐？”

“晓晓，没打扰你休息吧。”九里香放柔语调，声音平和温暖，“我刚刚整理完你的面谈记录，有些话，白天会议室人多，不方便多说，想私下跟你聊几句。”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传来一声浅浅的苦笑：“九姐，离职流程我都确认好了，下周就可以办完，不用再劝我留下来，我确实撑不下去了。”

“我不是劝你留下。”九里香立刻澄清，语气坦诚，“要不要继续这份工作，选择权完完全全在你手上，我不会说服你勉强自己。只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做得不好，不全是你的错。”

听筒那头安静下来。

可以想象，电话另一头的苏晓，愣住了。

几个月来，从主管到老同事，所有人都在暗示，是她经验不足、悟性不够，跟不上团队节奏。久而久之，苏晓已经全盘接纳这套说辞，不断向内攻击自己。突然有一个来自公司内部的人，告诉她不必全盘归罪自己，这种冲击，可想而知。

“可是项目出错，确实是我

负责的环节。”苏晓的声音带着迷茫，“好几次方案，确实没有达到主管的预期。”

“一个新人，没有带教，没有明确的评判标准，所有需求口头传达，出了问题全部由你承担。”九里香缓缓说道，“方案改七八遍，从来不会告诉你明确方向，只会不断否定，这不是你的问题，是管理方式出了问题。你不该全盘吞下所有人的过错。”

她没有去痛斥哪个主管，没有去大肆控诉部门，只是客观地把现实摊开。

“一份工作，是互相匹配，不是单方面自我消耗。离开，不等于你失败，有的时候，只是这个环境配不上你的努力。”

电话那头安静许久，传来轻轻的抽气声。苏晓压抑的哭声隔着听筒传过来，憋了许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九里香没有急着说话，安安静静听着，给对方留出情绪释放的空间。做HR这么久，她深知，很多人不需要大道理，只需要有人愿意看见他们的委屈。

等女孩情绪稍稍平复，九里香继续开口：“你的笔试、面试我都看过，你的逻辑，你的想法，都很亮眼。不要因为这一段糟糕的职场经历，否定全部的自己。以后找下一份工作，记得学会区分，哪些是自己真正需要改进的短板，哪些只是环境带来的打压。”

“谢谢你，九姐。”苏晓的声音依旧哽咽，“这段时间，我几乎每天晚上失眠，一直在怀疑是不是我真的一无是处。今天听你这么说，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好好休息，把这一页翻过去。”九里香轻声说道，“离职之后，如果以后简历、面试有拿不准的地方，随时可以来找我，我有空就帮你看看。”

挂断语音通话，办公室重归寂静。

窗外城市万家灯火次第铺开，产业园下班的人流渐渐散去，马路车流依旧川流不息。

九里香向后靠在办公椅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做这种事，其实对她本职工作没有任何绩效加成。既不能降低离职率，也不能给KPI添上漂亮一笔，甚至还有风险。若是这番对话传到部门主管耳朵里，对方会觉得，HR胳膊肘往外拐，纵容员工，干涉部门内部管理。

公司内部不少同行HR，都劝过她，不必共情太深。

“我们只是执行制度，不要投入太多个人情绪。员工来来去去，是常态，你救不完所有人。”

这句话，九里香听过无数次。道理她都懂。偌大的职场，形形-色-色的部门，根深蒂固的陋习，凭她一个人事主管，又能改变多少？杯水车薪，大抵如此。

可她做不到冷眼旁观。

她想起刚刚踏入职场的自己。那时候的她，也曾经遇见过不讲理的上级，被无端甩锅，被无端质疑，深夜独自在出租屋自我怀疑。那时候，没有一个前辈站出来告诉她，错不全在你。她只能自己一点点熬过去，慢慢消化委屈，摸爬滚打，才走到今天。

正因为亲身经历过那种孤立无援，她才不愿意，看着后来的年轻人，重复一模一样的痛苦。

九里香点开电脑文档，新建一份空白文档，标题写下：【新人保护观察记录】。

不是公司要求的正式公文，是属于她自己的私人笔记。

她一字一顿敲下文字：

校招新人最大的困境：缺少带教，权责不对等，犯错背锅，功劳被侵占，精神否定。很多新人离职，不是能力淘汰，是环境驱逐。企业看重校招人才，却没有搭建保护新人成长的土壤。制度冰冷，但人可以有温度。微小的善意，未必能改变整个体系，但至少可以让一个跌跌撞撞的年轻人，不必彻底否定自我。

敲完这一段，她停下手指。

脑海之中想起公司内部那盘解不开的死局。

不少中层管理者，习惯用PUA的方式压榨下属，以此换取更高产出。高层只看业务数据，只看KPI，只要业绩好看，不在乎底层员工的精神消耗。HR部门提交过好几次优化新人培养机制的提案，最后都石沉大海。业务部门觉得，这些属于成本，属于无关紧要的内耗，不如把资源全部倾斜给业务增长。

大环境如此，凭一己之力，很难撼动。

但哪怕不能改变规则，至少可以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看见，倾听，给予一点客观

的反馈，帮那些陷入自我否定的年轻人，拨开一层迷雾。

“微小破冰。”九里香低声念出这四个字。

就在这时，办公区入口传来脚步声。

人事总监周曼，抱着文件夹，出现在灯光尽头。她加班刚结束，准备离开办公楼，看见九里香工位还亮着灯，便走了过来。

周曼四十出头，职场老油条，处事圆滑，深谙这家企业生存法则。她扫过电脑屏幕上那份私人笔记，眉头微微皱起。

“还没下班？还在整理离职人员材料？”周曼语气平淡。

“嗯。”九里香关掉文档页面，抬头看向对方。

“刚刚我路过茶水间，听见你跟苏晓通语音。”周曼淡淡开口，“里香，有些话我要提醒你。我们是公司的HR，立场要站在公司这边。私下给离职员工做心理疏导，安慰她全部不是她的问题，这种话，尽量少说。”

九里香指尖轻轻攥紧，没有立刻反驳。

“部门主管有自己的管理方式，业务压力摆在那里，难免严苛一点。”周曼拉开旁边一把椅子坐下，继续说道，“新人抗压能力弱，受一点挫折就想走，现在年轻人普遍如此。你共情太多，容易和业务部门产生矛盾。万一哪个主管知道你私下这么跟离职员工谈话，会觉得我们人事在拆业务的台。”

“周姐，我没有否定业务部门。”九里香语气平稳，不卑不亢，“我只是客观帮新人区分现实。苏晓的案例，权责划分不清，没有带教，这是客观存在的管理漏洞。我们可以不干涉部门管理，但不能把所有问题全部推给新人。”

“漏洞归漏洞，可大环境就这样。”周曼轻轻摇头，“我们改变不了业务部门的做事风格。HR最重要的，是平衡各方，不是去做救世主。你帮得了一个苏晓，以后还会有张晓、李晓，源源不断的新人，你帮得过来吗？不要给自己揽这么多不属于你的责任。”

这番话，现实又残酷。

九里香心里清楚，周曼说的是现实。

可心里那一份坚持，没有被轻易说动。

“我确实改变不了全部。”九里香目光沉静，“但至少，我遇见的那一个，我愿意伸手扶一把。制度很难一朝一夕改动，但人的感受，值得被看见。微小破冰，哪怕只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态，就不算白费。”

周曼看着她，叹了一口气。

“你啊，性子太善。职场里面，太心软，容易吃亏。”周曼不再继续说教，拿起桌上的手提包，“我不多劝你，你自己把握分寸，别惹出业务部门的冲突就好。早点下班，不要熬太晚。”

说完，周曼转身，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拐角。

偌大办公区，重新只剩下九里香一人。

台灯的光圈笼罩住小小的工位，窗外夜色更深，秋风撞击玻璃，发出呜呜轻响。

她重新打开那份私人笔记，继续往下记录。

她知道前路艰难。想要打造公平、有温度的职场生态，不是靠一通安慰电话就能完成。往后，必然会撞上更多壁垒，会遭遇不解，会被贴上妇人之仁的标签，会面对来自管理层的阻力。

可此刻，她心里那份信念，愈发清晰坚定。

后来龙胆科技创业之后，她义无反顾接受龙胆草的邀约，决心去搭建一套全新的人事制度，根源，便是无数个像今晚这样的夜晚。看过太多人的委屈，便不甘心再顺从旧的陋习。

她合上电脑，收拾桌面。

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苏晓发来的。

【九姐，谢谢你。我好像，重新有一点信心了。】

九里香看着屏幕，唇角泛起一抹浅浅温和笑意，回复：【前路漫漫，祝你得遇良土，尽情生长。】

关掉聊天界面，她拿起背包，起身关灯。

灯光熄灭，整片办公区沉入幽暗。

走出大厦，深秋晚风迎面扑来，凉意浸透衣衫。街道路灯绵延向远方，无数年轻人，正在这座城市里面跌撞前行，有人受伤，有人迷茫，有人苦苦挣扎。

不是所有人都有幸，可以得到一份温柔的托举。但九里香愿意，做那个伸出手的人。

微小破冰，温柔渡人。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