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你们一个村办小作坊配吗？真是笑话。

第二天一早，苏梨和吴家顺骑着自行车赶到了成河县陶瓷厂。

厂区大门口两扇铁门锈迹斑斑，合页上的漆皮掉得精光。

门柱上的水泥也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粗糙的红砖。

门卫室是一间低矮的小砖房，窗户上糊着报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睛眯缝着往这边瞅了瞅。

吴家顺把自行车支好，上前一步，客客气气地开口说道：

“同志，我们是红星大队来的，找武厂长。”

门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吴家顺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裤腿上沾着泥点，脚下一双黑布鞋，鞋底磨得薄了，一看就是从乡下来的。

门卫的目光又转到苏梨身上。

这个丫头更年轻，一身蓝布衣裳，推着辆自行车，车把上还挂着一个布兜。

只是眉眼长得挺精致的。

门卫嘴角撇了撇，那撮山羊胡翘了翘。

“红星大队？就是那个村办的陶瓷作坊？”

吴家顺点头：“对，我们是红星大队的，县里让我们来对接兼并的事。”

门卫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有些轻蔑。

“合并？你们一个村办小作坊配吗？真是笑话。”

他往门框上一靠，两只手抱在胸前，下巴抬得老高老高。

“你们村办作坊也就是十几个人吧？我们厂可是有一百多号人。你们拿什么兼并？拿锄头还是拿扁担？”

苏梨挑了挑眉。

她没生气，反而笑了一声。

那笑容冷冷的，看得门卫心里有点发毛。

“大爷，”

苏梨往前走了半步，语气客客气气的，可每个字都硬硬的。

“人多不一定管用啊。你们一百多号人，一年的产值连我们一个月的都不如。

我们要是不来合并，你们连工资都不知道发不发得出来。”

门卫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那撮山羊胡抖了两

下，嗓门拔高了许多。

“你……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

吴家顺赶紧上前打圆场。

“同志……同志，别上火。麻烦您通报一声，我们找武厂长有正事。”

门卫瞪了苏梨一眼，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机。

摇了摇手柄，拨了个内线。

他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声音压得低低的，可苏梨还是听见了他们的话。

“……红星大队来了两个人……那个女知青也来了……”

挂了电话，门卫没好气地一挥手。

“进去吧，第二排平房，最里面那间。”

苏梨推着自行车往里走，经过门卫室窗户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门卫赶紧把脸转过去，假装翻桌上的报纸。

吴家顺跟在后面，压着嗓子说道：

“苏梨，你刚才那话，是不是太冲了？”

“冲吗？”

苏梨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在厂区里扫了一圈。

“我说的是实话。他们要是连实话都听不进去，那这兼并的事就更谈不拢了。”

厂区里比外面看着还破败。

水泥路面裂了好几道缝，两边堆着烧坏的瓷坯和碎瓷片，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得有半人高。

几间厂房的窗户玻璃碎了大半，拿木板钉着，风一吹吱呀作响。

车间里传出几声有气无力的敲打声，不见什么人影。

吴家顺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穿过第一排平房，往第二排走去。

门卫说的“最里面那间”，是第二排平房尽头的一间屋子，门半掩着，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厂长办公室”。

字迹倒是不错，可牌子边角卷了起来，上面积了一层灰。

苏梨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武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来岁，胖墩墩的身材。

抬头看到苏梨跟吴家顺，脸上的神情有些难看。

“哟，吴书记，苏知青，你

们真的来了……”

苏梨：“……”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不想听呢？！

吴家顺点了点头，语气客气：“武厂长，周县长不是说今天在这里开个现场会吗？”

武厂长没有接话，目光在苏梨身上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苏梨，周县长就是那么一说，你们还真的当真了？”

苏梨没接他这话，径直走到桌前，把揣在兜里的那份文件掏出来，往桌上一放。

红头文件，县政府的大印，白纸黑字。

“武厂长，我们已经接到了县里下发的文件，今天是来谈合并的事。你们应该也收到了这份文件了吧？”

武厂长低头瞟了一眼那份文件，又抬起头来，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他没看苏梨，反倒把目光转向吴家顺。

“吴书记，你是实在人，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谈？谈什么？你们一个村办作坊，十几个人，几间土坯房，来兼并我们县陶瓷厂？

这话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吴家顺想开口，苏梨从旁边伸出一只手，轻轻拦了他一下。

“武厂长，你们厂现在什么情况，您比我清楚。上级不再下订单了，设备老旧，工人没活干。

要么关停，要么合并。这两条路，哪条好走，您心里有数。”

武厂长的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知道厂里的情况。

仓库里堆着卖不出去的存货，工人已经两个月没发全工资了，上级明确表示不再派任务。

县里给的路子只有两条。

关停，或者合并。

可他一个国营大厂的厂长，干了二十多年，让他向一个村办作坊低头，他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就算合并，也得有个合并的样子。”

武厂长把双手从肚子上挪开，按在桌面上，语气硬了几分，“还是那句老话，除非我们合并你们，否则没得谈。”

苏梨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冷不热的，看得武厂长心里有点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