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寒潭

飘渺峰的弟子们皆是一愣，不明白他来到小考秘境入口，又当众说出这般暧昧不清的话语是为何意。

周雪芥的视线在这些人面上草草掠过。

“秦姣姐姐，我一个人修行实在是无趣，也想要参加你们飘渺峰的月末小考，和大家一起历练一番，应当不至于不欢迎吧？”

他的脸非常具有欺骗性，面部白净，线条柔和，出现在人前时总是带着乖巧的笑容，在朝天阙弟子眼中，少掌门比他姐姐周雪微的脾气要好得多。

虽说大家称周雪芥一声少掌门，但周衍并没有将门中的许多重要事宜交办他手中，相比于这个爱当笑面虎的儿子，周衍似乎更偏爱性格强势的周雪微。

若说周雪微是寒山之巅盛放的高贵冰莲，那么周雪芥便是冬日里簌簌飘落的雪花，同样冷心冷情，带给人的感受却大为不同。

秦姣笑着点头：“自然欢迎。”

“太好了！”周雪芥眉开眼笑，“谢谢秦姣姐姐！”

他背着手走到辛眠旁边。

谈盈拽拽辛眠的衣角，小声嘟囔：“少掌门和雪微师姐的性子可真是天差地别，感觉他还挺好相处的……”

辛眠无声干笑。

好相处？

没觉得。

知人知面不知心，古话诚不欺我。

“说我坏话呢？”周雪芥耳朵一动，大脸凑上辛眠眼前。

辛眠无奈：“我有说话吗？”

“你心里想什么我可都听见了。”

“那你可真厉害。”

“勉勉强强，一般厉害吧。”

“少掌门谦虚了。”

“实话实说，比不得你，也比不得卫师兄。”

“……”

说着这么不着边又无聊的话，周雪芥却一直笑得两眼弯弯，好像很喜欢和辛眠这样东扯西扯。见辛眠又不想搭理他了，他也不恼，“进去之后你可要保护好我。”

“？”辛眠嫌弃，“我不带拖油瓶。”

周雪芥双手托脸：“这么帅气的拖油瓶呢？”

辛眠没眼看，旁边的谈盈倒是噗嗤笑出了声。

人到齐了，秘境入口开启，秦姣照例简单嘱咐几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后，便放弟子们进去。

此处是齐云间前些日子闭关时新开辟的小天地，突破境界需要凝聚天地元力，庞大而纯粹的天地元力聚集，浓缩，造成空间坍塌，形成秘境。

甫一踏入，便似坠入深渊，眼前一片漆黑。

辛眠抓住了谈盈的手。

“还有我呢。”周雪芥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虞绵，你偏心。”

“少掌门，你这样可是冤枉我们绵绵了，她只是比较害羞……”说着，谈盈忽然想起那天推门看见的画面，声音顿了顿，有些心虚，但还是重复了一遍，“嗯，只是害羞。”

辛眠凭着印象往另一侧象征性地捞了一下。

没捞着。

这可不怪她。

“你太敷衍了。”

周雪芥的语气有些不满，辛眠刚打算狡辩，就感受到一片袖角塞进了手心。

“拉好咯。”

辛眠摸不透他的目的，只好暂且先顺着他，将那片袖角攥紧。

约莫五六次呼吸的工夫，眼前恢复光亮。

很常规的秘境，没有禁制，没有毒瘴，只有灵智未开见人就咬的妖物。

谈盈握紧了剑：“小考规则是什么来着？”

辛眠道：“击杀双头蝠王，取下妖丹。”

周雪芥嚷嚷：“那走吧，去找蝙蝠群。”

不远处就是一座巍峨高山，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不少弟子到达这边，与这边的妖物发生过打斗，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妖物的尸体，还溅着些人血。

双头蝠是群居性妖物，栖身处通常为隐蔽的山洞岩缝。

三人一路寻觅，解决了不少冲上来袭击的妖物，两个姑娘身上都挂了彩，沾了血，唯有周雪芥，一身白衣干净无垢，绣金线的赭红衣襟贵气逼人。

再次捅穿一只妖的脑壳后，辛眠抽出流萤剑，红的白的糊成一片。她忍无可忍，提剑指向没事人一般的周雪芥：“你真就是来混的？”

“不然呢？”周雪芥两手一摊，“难道还要尊贵的少掌门亲自上阵杀妖不成？”

“我们是合作，不是给你当苦力。”

“诶，这样说话就难听了，你们才不是苦力呢，你们都是好样的！”

好样的……

去死吧。

流萤剑蓄力，微光流转。

周雪芥揣手站着，一脸无辜。

谈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不知道该劝谁，急得直跺脚，生怕他们真的打起来。

突然铺天盖地一阵扑棱声。

谈盈哪个也顾不上劝，立刻捂住耳朵：“呜哇什么东西这么大动静……”

辛眠看向声音的源头。

找到了。

那边是被惊动的双头蝠群。

给两人递了个眼神，她率先往那处洞窟去。

周雪芥和谈盈即刻跟上。

行到洞口，正欲进去，两道剑光一左一右横劈而出，辛眠反应极快，流萤挑飞左边那道，而后飞起一脚踹开另一道。

两名望风的弟子被她的力道甩得趔趄，站稳身子后又冲上来。

“对不住了小师妹，这双头蝠王我们要了！”

“先到先得，师妹，得罪！”

“说什么先到先得，两位师兄明明也是抢了别人的！”谈盈从角落里拾起一把断剑，“在这秘境里自然是胜者为王，师兄两个人对上我们三位，怕是赢的可能性不大。”

“废什么话，直接冲进去抢。”

周雪芥双臂抱在胸前，冷冷瞥了那两人一眼，堂而皇之地从他们身旁踱步走过。

“少掌门若执意为难，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好啊。”周雪芥头也不回，“能打过两个苦力再说。”

进入洞窟，看见与黑压压的双头蝠群交战的四道身影，周雪芥了然，原来是两队人合作了，难怪底气那么足。

可惜对他来说不过是些杂碎罢了。

周雪芥眼底金光一现，身后飞出千万柄轻巧而锋利的刀刃，刀身由灵气凝成，泛着幽光，一涌而出疯狂卷向双头蝠群，带出无数条华丽的残影。

噗呲，噗呲。

一声压过一声。

辛眠和谈盈赶来时，漫天飘着血雾，体型庞大的双头蝠王已被绞成几段，死得透透的，而周雪芥正将妖丹托在掌心欣赏，数不清的金刀抵在四位师兄身周，将他们牢牢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辛眠目光一凛，“放了他们。”

周雪芥摆了摆手，金刀化作缕缕烟尘消散。

“紧张什么，我就是怕他们抢我的东西，让他们安静一会儿。”他面露委屈，“我又不是我姐，整天就知道杀杀杀。”

他把妖丹丢给辛眠：“喏，到手了。”

辛眠心下一松，抬眼看周雪芥，刚打算说话，就被他堵了回去：“道歉什么的就不必了，我也不是第一次被你误会。”

“……”

“对不住啊少掌门。”谈盈接话道，“绵绵她不是有意的，只是一时情急。”

“噢，那你跟她说，我原谅她了。”

“啊？”

这么好哄的吗……

谈盈懵了懵，还没想清楚为什么要她代为传话，就见周雪芥背着手往外走，想是心情不错，脚步轻快，连带着发尾也一晃一荡飘远。

出了秘境，辛眠将双头蝠王的妖丹交给秦姣。

秦姣笑呵呵摸了摸她的头：“这次终于想起来争第一名啦？嗯……不错不错，师尊若是知晓了定然高兴得多吃两碗仙米饭。”

谈盈乐得哈哈笑：“真的吗师姐，那，就算是为了师尊的食欲着想，绵绵以后也得多多努力了！”

“你也别想偷懒，两个人一起努力。”

“好的师姐！”谈盈应得爽快。

秦姣相当满意，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牌，递到辛眠手中。

“恭喜你们，这是沉霜渊的通行令，亥时开启，莫要误了时辰。”她说罢，看了眼不远处的周雪芥，对全部弟子说道，“今日便不再安排另外的修习，大家回去自行修整，将秘境中所获所得内化。”

“是！”

众弟子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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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

辛眠和谈盈赶到沉霜渊时，周雪芥已经在那边候着了。

玉牌亮出，禁制自动解除。

走近，能看见沉霜渊水面上方弥漫着灰白色的雾气，寒雾笼罩之下，水质黏稠如墨，透着死一般的寒寂。

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潭面散发出来的寒意冻结，一呼一吸间，冷风滑进肺腑，犹如被冰碴子硬生生刮了一遭。

“好冷……”

谈盈两手搓着胳膊，冻得牙齿直打颤。

“不行不行，这冻死人了……得赶紧去找个避寒的地方打坐淬体，绵绵，我先去东边了，那边好像有个洞府。”

她缩了缩脖子，小跑着远去。

辛眠看着谈盈的背影钻进了不远处一丛凝着霜的枝叶之后，一转头，周雪芥竟也消失不见了。

环顾四周，找不到丁点人影。

算了。

总有机会问的。

如此想着，辛眠向着沉霜渊走近些，扑面而来的寒气冻得她鼻头发酸，眼睛也没办法全睁开，只能稍稍眯起。

咦。

水下似乎有东西。

她仔细看了一眼，会发光，体积约莫有……在脑海里大致比划了一下，辛眠突然愣怔。

那是一个人，还是身量与她相仿的女子，如同安然沉睡在这冰湖的怀抱之中，经年累月，皮肤幽白莹润，竟像是在发着微弱的光。

沉霜渊里怎么会有人？

辛眠不免好奇，正欲再走近些看个清楚，身后忽有猎猎风声呼啸而来，而后是剑刃破空的刺刺声。

骤然而至的劲风将她的发丝尽数吹向脸前，糊住了视野，什么都看不真切。

裙裾翩跹，勾勒出她纤薄而俏丽的腰身。

风止，万籁俱寂。

紊乱破碎的呼吸撞进耳中，后背被大片的温热缠上，顺势贴合，急促的心跳凭空出现，一下，又一下，疯狂而不安地敲打着她的脊椎。

辛眠的心跳停了一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