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七章不是意外

沛川机场，人流匆匆。莫天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接机口立柱旁，那道即便刻意低调也难以完全掩去身形的身影——楚婧雅。她戴着宽大的口罩和鸭舌帽，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那双杏眼，此刻红肿未消，眼眶下是浓重的青黑，原本顾盼神飞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空洞的焦虑与未干的泪痕。

仅仅这一眼，莫天扬的心就直直往下坠去，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浸透了四肢。

“天扬……”

楚婧雅也看到了他，几乎是在辨认出的瞬间，她强撑着的镇定外壳轰然碎裂，踉跄着扑过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隔着衣料，莫天扬都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冰凉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她将脸埋在他肩头，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闷闷地传出来，滚烫的泪水迅速洇湿了他的衣衫。

机场广播和周围旅客的嘈杂仿佛瞬间远去，莫天扬能清晰感受到怀中身躯的脆弱与崩溃。他用力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沉重与刺痛，此刻他绝不能乱。他稳稳地扶住楚婧雅，手掌在她因哭泣而微微耸动的后背上轻轻拍抚，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力：“婧雅，先别哭，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若曦现在具体情况怎么样？”

他的冷静像是一剂微弱的镇定剂。楚婧雅努力吸了几口气，勉强止住崩溃的势头，却依然紧抓着他的手臂不放。莫天扬环顾四周，扶着她走到相对僻静的紧急通道转角处，这里人少，只有安全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两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楚婧雅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苍白憔悴、泪痕交错的脸。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睛，声音沙哑得厉害：

“若曦……若曦她原本已经订好了明天的机票，要回青木村找你。她说上次去匆匆忙忙，这次要好好待一阵子。今天下午，她出门……说是去给你挑几件合身的衣服，顺便再托几个相熟的老药商，打听你上次提过的‘落液无痕’和‘净颜无痕’方子里还缺的几味稀有药材……”

莫天扬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给他买衣服……打听药草……颜若曦在筹划着重返青木村的行程时，竟还在细心地为他考虑这些。这份心意，此刻却像一把钝刀，来回切割着他的神经。

楚婧雅哽咽着继续道：“结果……就在回来的路上，车子……车子在高架桥上突然失控，撞破了护栏……侧翻了好几圈……”她似乎又看到了那惨烈的画面，身体剧烈地哆嗦了一下，“救护车到的时候，她人已经……已经昏迷不醒。”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若曦的情况非常危重，多处骨折，内脏有出血，最麻烦的是颅脑损伤和……和面部创伤非常严重……他们正在全力抢救……”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用气音吐出来的，说完，眼泪又汹涌地滚落。

莫天扬静静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心上。他用力握了握楚婧雅冰凉的手，将她重新轻轻揽住，让她靠着自己。“会没事的，婧雅，若曦命硬，上次那么凶险都挺过来了，这次也一定能。”他的声音很稳，仿佛带着某种确信的力量，尽管他自己的手心也一片冰凉，“我们先去医院。”

无影灯惨白的光线下，颜若曦毫无生气地躺在手术台上。曾经明艳动人的脸庞此刻血肉模糊，额角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狰狞可怖，鲜血混合着尘污，在她苍白如纸的皮肤上勾勒出刺目的痕迹。长发被汗水和血渍黏在脸颊、颈侧，她双目紧闭，长睫毫无颤动，唯有胸腔在呼吸机的作用下进行着微弱的、机械的起伏。

然而，手术团队此刻紧急处理的，却并非她脸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主刀医生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正全神贯注地进行着开胸探查和颅内压监测下的血肿清除。面容的损毁固然严重，但保命，维持大脑和重要脏器的功能，才是与死神抢人的第一要务。修复与重建，那是只有活下来才有资格考虑的下一个阶段。

压抑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气息。五六个衣着体面、气质不凡的中年男女或站或坐，神色凝重，目光不时瞟向那扇紧闭的、代表着生死未知的金属大门。一位穿着香奈儿套装、面容与颜若曦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女子，正用手帕不住地按着眼角，低声啜泣，肩膀微微耸动。

不远处，一间临时腾出的主任办公室内，气氛更为凝滞。

颜向军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手中拄着的紫檀手杖轻轻点着地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这位颜家的定海神针，此刻脸上没有惯常的威严与从容，只有一片沉沉的铁青，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最疼爱的孙女之一，那个倔强又聪慧、刚刚挣脱樊笼正要展翅的若曦，竟又遭此大难！

“爸，您要不先回去休息？这边有我们守着，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您。”一个五十岁上下、面容儒雅却难掩疲惫的中年男人低声劝道，他是颜若曦的父亲颜勇。

话音未落，颜向军猛地抬眼，目光如电般刺向颜勇。紧接着，“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安静的办公室！

颜勇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后退两步，脸上瞬间浮现

出清晰的指印，他捂着脸，错愕又痛楚地看着盛怒的父亲。

“休息？”颜向军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得仿佛能冻裂空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若不是你这混账东西，当初为了那点可笑的利益，软禁若曦，逼她嫁人，把她逼到绝境，伤了心神，损了元气，她何至于……何至于身体刚有起色就又遭此横祸！”

老人胸口剧烈起伏，手杖重重顿地，“颜勇，我告诉你，若曦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以后就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现在，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颜勇脸上血色尽褪，父亲的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良心上。这几个月，女儿被变相软禁在家中的郁郁寡欢，以绝食抗争时的虚弱倔强，解除婚约后看似平静眼底却难掩的疏离……一幕幕闪过眼前。

是的，若非自己当初的固执和所谓的“家族考量”，将女儿推入那场毫无温度的联姻，令她身心俱疲，或许……或许她真的不会在即将开始新生活的前夕，遭遇这样的厄运。懊悔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朝着父亲深深鞠了一躬，脚步沉重地退出了办公室。

颜勇离开后不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颜向军余怒未消，正要呵斥，却见进来的是跟随他数十年、宛如影子般忠诚的老管家颜坤。颜坤同样面色凝重，眼底带着深沉的忧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老爷子，”颜坤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刚接到隐龙那边初步调查的反馈……若曦小姐的车，恐怕不是简单的意外失控。”

颜向军握着扶手的手猛地收紧，手背青筋暴起：“说清楚！”

“有人在若曦小姐的车子上动了手脚，刹车系统和转向助力都可能被做了隐秘的破坏。具体手法很专业，一时难以断定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对方很谨慎，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颜坤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寒气。

“啪嚓！”颜向军手边茶几上茶杯，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瓷片四溅。

老人的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蛰伏已久的雷霆之怒与凛冽杀意。他缓缓站起身，身形虽已老迈，此刻却像一头被触怒的雄狮，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查。”只有一个字，从颜向军牙缝中挤出，冰冷、坚硬，不容置疑，“动用一切力量，给我彻查到底！不管是谁，敢把爪子伸向我颜向军的孙女，我要他——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