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章哑巴亏

莫天扬的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积压的民愤。围观的人群里，不只是青木村的村民，还有许多外来的摊主和顾客，此刻都感同身受，同仇敌忾。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滚出去！青木村不欢迎你们！”接着，更多的声音汇聚起来，形成愤怒的声浪：

“滚出去！”

“欺负老人，算什么本事！”

“把我们的东西还回来！”

“土匪都比你们有人性！”

那被打的青年和另外几个管理人员脸色煞白，被这汹涌的民意逼得连连后退，挤作一团。

“安静！都安静！你们这是想干什么？暴力抗法吗？莫天扬，你动手打人，性质极其恶劣，我们要报警！”

“报！现在就报！”莫天扬毫不退缩，声音盖过嘈杂，“让所有人来看看，你们是怎么‘执法’的！看看这地上的鸡蛋，看看老人家脸上的伤！也让所有人都评评理，农村老人卖点自家产的鸡蛋，犯了哪条王法，要遭你们这样打砸羞辱？”

他转向周围众人，朗声道：“各位乡亲，各位摊主！咱们办这个集市，本意是让大家有个地方，靠自己的劳动和手艺，挣点干净钱，也让城里人尝尝咱们地道的农家味。咱们一直守法经营，注意卫生安全。可这些人来了之后，大家有目共睹！他们是来帮忙的吗？他们是来添堵、来捞油水、来耍威风的！这样的‘管理’，咱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吼声震天。

这些人眼见局面彻底失控，再僵持下去恐怕真要吃眼前亏，色厉内荏地指着莫天扬：“好！好你个莫天扬！煽动群众，暴力抗法，我看你这集市是不想办了！我们走！但这事没完！”说罢，慌忙招呼手下，挤开人群，灰头土脸地钻回车上，在一片嘘声中狼狈驶离。

人虽走了，留下的却是一地鸡毛和沸腾的民意。众人围着莫天扬，七嘴八舌，担忧远多于痛快。

“天扬，这下可把他们得罪死了，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肯定要来找麻烦，查封咱们的集市怎么办？”

“咱们好不容易有点起色，这可咋整啊……”

坐在地上的老人这时才仿佛缓过神来，看着一地狼藉，老泪纵横：“我的蛋……我的蛋啊……那是我攒了半个月，想给孙子换件新衣裳的……”

莫天扬蹲下身，扶住老人颤抖的肩膀，“大爷，您别难过，这些蛋，我按双倍价钱赔给您。您脸上的伤，咱们马上去卫生所看看。今天这事，是他们对不住您，也是我们对不住您，没保护好咱们集市上的人。”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朗声道：“大家也先别慌。咱们有理走遍天下。他们不按规矩来，胡作非为，走到哪里也说不过去！这集市是咱们的心血，不是谁说封就能封的！”

话虽如此，莫天扬心里清楚，事情闹到这一步，已经无法简单收场。硬碰硬，吃亏的很可能还是他们这些没有“名分”的农民。

此刻的莫天扬心中确实涌起一丝懊悔，但这懊悔并非针对自己挥出的那一巴掌——在那样的情境下，稍有血性的人都

难以袖手旁观。

他悔的是，自己作为主事者，或许不够冷静，将这自发的冲突骤然激化到了台前，给这些信赖他、前来谋生的摊贩们，可能招致了更难以预料的麻烦与风险。

他的沉默与眉宇间那抹凝重，被一些敏锐的游客和恰好在此采风的媒体人士捕捉到了。

一个举着云台相机的年轻小伙上前一步，看向莫天扬，语气带着几分义愤：“莫哥，你别太担心！他们那帮人在这儿的一举一动，我们好多人可都从头到尾拍下来了！仗势欺人、砸摊打脸，太恶劣了！我们现在就把视频整理发出去，让全网都看看他们这副嘴脸，我就不信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了！”

有人带头，立刻引来一片附和。在这个信息无远弗届的时代，不少前来体验“乡土集市”的年轻人，本就是自媒体从业者或热心网友，此刻眼见不平，纷纷举起手机响应。

这番提议，让莫天扬眼前骤然一亮。是啊，对方或许能依仗某些权势进行压制，但自己这边，却握有最直接、最鲜活也最具传播力的武器——真相与民意。舆论，在很多时候，恰恰是普通人最有力也最无奈的回击。

他深吸一口气，朝众人郑重抱拳：“多谢各位！这份情义，青木村记下了。那就麻烦大家，用事实说话。”他没有多说煽动的话，但那份恳切与感激，清晰传达。

随即，莫天扬迅速安排胡标去为受损失、受惊吓的摊主，特别是那位卖蛋老人，进行详细的登记与先行赔付，务必要把人心稳住。他自己则转身快步回到大院，他知道，网络舆论是一把双刃剑，点燃它之后，更需要冷静地把握火候和方向。

与此同时，乡政府某间办公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狼狈逃回的几人，正围在分管领导面前，唾沫横飞，极力将莫天扬描绘成一个蛮横无理、煽动暴民、暴力抗法的“村霸”，而他们自己则成了依法办事却惨遭围攻的“受害者”。

听着添油加醋的汇报，那位授意他们“下去看看”的领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猛地一拍桌子：“简直无法无天！一个有点成绩的养殖户就敢这么嚣张？马上联系派出所，这种歪风邪气必须刹住！对莫天扬，要严肃处理，必要时可以……”

他狠话还未说完，办公室门被“砰”地推开，一个工作人员举着手机，满脸惊慌地冲了进来：“不好了，领导！快看手机！青木村那边的事被人捅到网上了，好几个平台都炸了，热搜都在往上爬！全……全网都在骂咱们！”

一屋子人悚然一惊，慌忙各自掏出手机。不过刷了几分钟，所有人的脸色由阴转青，再由青变白，额角瞬间沁出了冷汗。

尤其是那几个当事人，更是面如死灰，双腿发软——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在青木村的嚣张言行、砸摊打人的丑态，竟被那么多角度、那么清晰地记录了下来，配着极具冲击力的标题和文字，在网络上掀起了滔天巨浪。评论区里群情激奋，骂声一片，矛头直指“基层恶吏”、“欺压百姓”。

“混账！一群蠢货！”领导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几人破口大骂，“我让你们下去是协调帮助，顺便……顺便维系好关系！你们倒好，

是去当山大王、明抢啊？被人拍了个底掉！没当场让人打死算你们走运！滚！马上给我滚出去！”

等那几人连滚爬爬地离开，办公室里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慌乱。他们太清楚网络舆论的威力了，一旦这火继续烧下去，被扒出背后是他们授意甚至纵容，那乌纱帽恐怕都难保。

紧急商议，几乎没费什么周章，一个“切割”方案迅速成型。很快，一份盖着红章、措辞“严肃”的《情况通报》通过乡里的官方渠道发了出去。

通报称：近日前往青木村进行工作协调的几名人员，系第三方派遣，其不当言行严重违反工作纪律、损害群众利益、造成恶劣社会影响。

经研究决定，已立即终止与相关第三方合作，对涉事人员予以清退，并将进一步调查处理。乡里对青木村集市的发展始终持支持态度，对此次事件中受到影响的群众表示歉意，并将加强对各类市场活动的规范与服务工作云云。

刘思雨一直留意着乡里的动向，那份紧急“切割”的通告甫一发出，她便第一时间拿到了莫天扬面前。

莫天扬逐字看完，不由得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了然的无奈。

“反应倒是快，第一时间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刘思雨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地点破了其中的关节。

“那几个人，真是所谓的‘第三方’？”莫天扬问，心中早有答案。

“什么第三方，不过是套了个名头，混淆视听罢了。”刘思雨目光锐利，“等这阵风头过去，换个名目、甚至原班人马稍作遮掩，未必不会卷土重来。他们不会甘心就此放手的。”

她顿了顿，看向莫天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与后怕：“天扬，这一次，你确实太不冷静了。我知道你见不得乡亲受欺负，可那一巴掌打出去，痛快是痛快，却也把最大的把柄送到了对方手里。他们毕竟是顶着‘协调管理’的名头下来的。”

“如果不是恰好有那么多媒体和热心人在场，把事情原委清清楚楚录了下来，引发了大范围的舆论关注，迫使他们不得不紧急切割……单凭你‘动手打人’这一条，他们就能借题发挥，直接叫停整个集市。到那时，会有多少指着这集市生活的乡亲埋怨你？你想过没有？”

莫天扬沉默片刻，苦笑着点了点头：“思雨，你说得对，是我冲动了。不过……”他抬起眼，目光变得深沉，“你对农村里的一些人情事理可能体会不深。在那种情形下，周围都是血气方刚的同乡，即便我不出手，也一定会有人忍不住。村里人动起手来，顾忌少，火气冲，下手往往没个轻重。今天，反倒是他们运气好，只挨了我一巴掌，没激起更大的众怒。否则，后果恐怕更不堪设想。”

刘思雨闻言，默然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也是……那几个人，行事太过恶劣，简直是自取其辱。他们根本没把乡亲们当人看。”

“说到底，咱们自身也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莫天扬将话题拉回正轨，神情转为严肃，“这次的事，是个警钟，也是个契机。等中午标叔他们回来，咱们得好好坐下来商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