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冷遇、践踏？

数日后，燕京。

秋日的燕京天空高远，却带着一种干燥的、属于大都市特有的尘土与喧嚣气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与青木山的苍翠静谧、青木村的田园风光截然不同。

莫天扬背着装满小礼物的背包和提着一个放了屠苏、凝露的行李箱，按照邀请函上的地址，找到了位于城西一处幽静园林内的会所。

这里古树参天，亭台楼阁隐约可见，门外并无醒目招牌，只有两名穿着中式服装、神情肃穆的门卫，透着低调的奢华与难以接近的距离感。

出示邀请函时，门卫仔细核对了许久，又抬眼打量了一下莫天扬——他穿着普通的休闲外套，鞋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未拂净的、来自远方的尘土气息，与那些惯常出入此地、衣冠楚楚的宾客迥然不同。

门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终究还是礼仪周全地放行，只是那眼神，已让莫天扬感受到了第一道无形的壁垒。

品酒会的场地设在园内一处临水的轩榭。内部装饰典雅至极，仿古家具、名家字画、精致瓷器陈列其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雪茄、香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宾客已然来了不少，男士多着定制西装或中式长衫，女士则衣裙华美，珠宝璀璨。他们三两成群，低声谈笑，举止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彼此熟稔的圈子气息。

莫天扬的出现，像一滴水珠落入了油锅，并未引起波澜，却让附近几位宾客投来了略带诧异和探究的目光。

他的打扮太“接地气”了，他的衣衫、背包以至于盛放屠苏、凝露的箱子，与周围那些贴着烫金外文标签、装在精致水晶瓶或紫檀木盒中的名酒珍酿，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位是……新来的侍者？还是送酒来的？”有人低声窃语，虽压低了声音，但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依旧清晰可闻。

“不像，有邀请函吧？看着面生，不知是哪家找来‘长见识’的偏远亲戚？”另一人轻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些许优越感。

莫天扬面色平静，恍若未闻。他找到负责接待的侍者，说明来意，并递上自己的邀请函和带来的酒。

侍者是一位训练有素的年轻人，脸上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但接过那粗陶酒坛时，指尖微微一顿，眼中飞快掠过一丝为难。他显然不认为这些“土里土气”的酒有资格与现场那些动辄数万、数十万一瓶的名酒并列展示。

“莫先生，请您稍等，我需要请示一下主管，为您安排合适的展示位。”侍者礼貌地说道，语气无可挑剔，但那份“请示”本身就意味着某种不确定的待遇。

莫天扬点点头，并不多言，安静地走到一旁靠窗的角落。他能感受到更多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好奇、审视、漠然、甚至淡淡的讥诮。这个圈子壁垒森严，他这样一个带着“土特产”贸然闯入的陌生人，显然不被认为是“同类”。

片刻后，一位穿着得体西装、气质精干的主管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莫先生，欢迎。您的酒我们已经收到。鉴于本次品酒会主要以鉴

赏国内外知名酒庄的经典及新品为主，展示区域有限。我们为您在偏厅准备了一个小型陈列桌，您看如何？”

偏厅？莫天扬抬眼望去，主管所指的方向，是连接主厅的一个较小空间，灯光稍暗，陈列的也多是一些不太起眼的酒款或赞助商产品，与主厅中央那流光溢彩、众星捧月般的主展示台相比，堪称冷清。

这是一种含蓄的“安排”，也是一种隐形的“打压”。将他与他的酒，边缘化。

莫天扬心中了然，却并未动怒，反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看向那位主管，声音平稳清晰。

“客随主便，按你们的安排就好。不过，酒之优劣，不在陈列之位，而在杯中之味。我的酒，名‘屠苏’与‘凝露’，乃古法传承，取青木山泉、四时灵物酿制。稍后若有机缘，还请诸位不吝一品。”

他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种沉静的自信，反倒让那主管微微一怔，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间，只能点头应下：“一定，一定。莫先生请自便。”

莫天扬带来的粗陶酒坛被放在一张铺着深色绒布的长条桌尽头，旁边立着一个小小的手写卡片，标注着“青木村古酿·屠苏/凝露”，字迹工整却简单，与主厅那些印刷精美、附有外文简介和评分的高端酒标相比，寒酸得有些刺眼。

侍者将酒放下后便匆匆离开，甚至没有询问是否需要开瓶或准备品酒杯，态度中的敷衍显而易见。

莫天扬并不在意，他自若地站在自己的酒坛旁，如同一位沉默的守护者，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偏厅零星的参观者——多是匆匆一瞥便失去兴趣、转向主厅的宾客，或是一些同样被边缘化、试图在此寻找机会的小酒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不多时，一阵略显喧哗的笑语声从偏厅入口传来。几位衣着光鲜、手持水晶杯的年轻男女走了进来，他们似乎刚从主厅的热闹中抽身，带着微醺的惬意与居高临下的好奇，打量着偏厅的陈列。其中一位被簇拥在中间、手腕上名表璀璨的年轻男子，目光扫过莫天扬这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咦？这是什么东西？”他指着那粗陶酒坛，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与好奇，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土特产”。他身旁的女伴掩口轻笑：“看着像是……乡下人自己酿的米酒？怎么摆到这里来了？”

年轻男子踱步过来，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那张简陋的卡片。“‘青木村’？没听说过。‘古酿’？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自称古法了。”他嗤笑一声，伸手随意地拍了拍酒坛，“这包装，是刚从土窑里搬出来的吗？也能上这种台面？”

他的同伴们发出一阵附和的低笑。

莫天扬抬眼，看向这位出言不逊的年轻人，眼神平静无波：“酒的好坏，不在外包装。阁下若感兴趣，可以品尝一下再做评价。”

“品尝？”年轻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挑了挑眉，“本少的时间很宝贵，可不是用来尝这种来历不明的‘土酒’的。谁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语气中的鄙夷毫不掩饰，“我说，主

办方现在审核邀请函也太不严格了，什么人都能混进来，还带了这种东西，简直是拉低整个品酒会的格调。”

这话已不是简单的质疑，而是赤裸裸的人格侮辱和对其所代表的东西的贬低。

偏厅里其他少数人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看了过来，但大多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在看到衣着华丽的青年男女，他们更是无人出声。

莫天扬的眼神微微沉了下来。他可以不在意自己被轻视，但不能容忍对方如此践踏，不能容忍对方将孕育了“屠苏”与“凝露”的那片土地和传承贬得一文不值。

“格调？”莫天扬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山石般的沉稳重量，“格调若只建立在价格标签和虚名之上，那不过是空中楼阁，一吹即散。真正的格调，源于传承、匠心与时间的沉淀。我的酒或许没有华丽的外衣，但杯中之味，足以论道。”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年轻人：“阁下既然不屑品尝，又何必在此妄加评判？以貌取酒，与以衣取人何异？这，便是阁下所谓的‘格调’吗？”

这番话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钉，戳破了对方浮夸表象下的浅薄。那年轻人显然没料到这个“土里土气”的家伙竟敢如此针锋相对地反驳，一时语塞，脸上红白交错，有些下不来台。

“你……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年轻人恼羞成怒，声音陡然拔高，引来主厅更多人的侧目。他身旁的同伴也面露不善，围拢过来，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偏厅的侍者见状，急忙想上前劝解，却被那年轻人一把推开。

冲突，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这紧张的时刻，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偏厅入口处传来：

“哦？以味论道？这位小友，口气不小。不知老夫，是否有幸品鉴一下你这‘足以论道’的古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朴素灰色中式长衫、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他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却深邃，手中拄着一根光润的紫竹杖。虽衣着简单，但那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儒雅气度与隐隐的威势，让原本嚣张的年轻人顿时气焰一窒，他的同伴们也纷纷收敛神色，露出敬畏之色。

显然，这位老者，身份非同一般。

莫天扬看向老者，心中微动，从对方眼中，他看到的不只是好奇，更有一丝隐约的、对真正佳酿的期待与鉴赏家的敏锐。

他微微躬身，不卑不亢：“长者有命，不敢推辞。只是……”他看了一眼那脸色难看的年轻人，和周围聚拢的目光，“此地似乎并非静心品鉴之所。”

老者抚须一笑，目光扫过那年轻人，虽未言语，却让后者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无妨。好酒不怕巷子深，真金不怕火炼。就在这里，让老夫，也让诸位……都开开眼。小友，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莫天扬和他那不起眼的粗陶酒坛上。打压与轻视的坚冰，似乎因这位意外出现的老者，被撬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