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醒来

“柳絮，我跟你说哦，今天大厨炖了你爱喝的鸡汤，你闻闻这个味道是不是特别的香？”

周敏端着一碗黄亮亮的鸡汤，小心翼翼地坐到床边。汤是食堂大厨听说了需要唤醒昏迷的柳絮同志，特意开的小灶，用文火慢炖了整整一个下午，枸杞红枣和党参在汤里浮浮沉沉，金黄的油花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香气顺着热气飘散开来，连病房里那股消毒水的气味都被盖了过去。

周敏舀了一满勺，把勺子凑到柳絮鼻子跟前，还故意晃了两下，好让那股鲜味往她的鼻子里钻。她知道这招看起来挺傻的，但她是真没别的办法了。

这几天，她和林教授、李杰、江副司令他们几个人轮着班来陪柳絮说话，周敏把她俩去旅游的事情翻来覆去地讲了不下十遍，林教授坐在床边给柳絮读论文摘要，李杰更离谱，一个大老爷们坐在那里干巴巴地汇报训练场上的八卦，说到没话题了就开始念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总之大家都在尽自己的力量希望能唤醒昏迷中的柳絮同志。

喷香的鸡汤放在柳絮的面前，可是床上的人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像个陷入沉睡中的睡美人。

周敏端着那勺鸡汤在柳絮鼻子前面晃了又晃，心里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正准备把勺子放回碗里，换下一个话题继续唤醒柳絮，余光里忽然扫到了一个让她整个人都不敢相信的画面。

柳絮的睫毛动了一下。

周敏的手僵在半空中，勺子里的鸡汤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雪白的床单上。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盯着柳絮那张安静的脸看了足足有五秒钟。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双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还是安安静静地伏在苍白的皮肤上，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病房里只有脑电监测仪发出的滴答声和她自己砰砰的有力心跳声。

周敏慢慢地把勺子放回碗里，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低声嘟囔了一句：“得，我这肯定出现幻觉了。”

她把碗搁在床头柜上，用手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这一个月来她没睡过一个整觉，闭上眼就是柳絮忽然晕倒的样子，再加上

柳絮同志身份特殊，首长们都在时刻关注她的情况，让她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在半夜惊醒，总觉得像是听到柳絮同志在叫她。

连晚上接替她的护理人员都跟她说这是精神压力太大导致的，建议她适当休息，可她哪敢休息，柳絮同志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她哪敢休息。

大概是太累了，累到眼睛都开始跟自己开玩笑了，周敏跟自己这么说。叹了口气，她重新端起鸡汤，舀了满满一勺，又凑到柳絮鼻子跟前，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你闻闻，大厨往里面放了枸杞和党参，你不是最爱喝这种吗？可记得有一次咱们去镇上那家小饭馆，你一个人喝了两大碗，把人家老板都给喝乐了，还说要请你当代言人。你还记得不？”

她说得兴起，动作温柔的把勺子递到柳絮嘴唇边上，轻轻碰了碰柳絮那两片干裂发白的嘴唇，“来，尝一点点，就一点点。你要是再不醒，这一锅汤可都会被其他人喝光了，你是不知道，基地最近来了几个小伙子，他们这几天天天往食堂跑，眼睛就盯着你这锅汤——”

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忽然卡在嗓子眼里了。

因为她好像看到正在昏迷的柳絮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那种无意识的肌肉抽搐，而是真真切切地、主动地对着勺子里的鸡汤抿了一下，像是在品尝鸡汤的味道。

周敏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端着碗的手剧烈地抖起来，碗底磕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又轻又急的呼唤，声音抖厉害，“柳絮？你听到了对不对？你再动一下，再动一下让姐看看，求你了——”

她没有等太久。

那双紧闭了整整一个月的眼睛，在她模糊的泪眼里，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白炽灯的光线刺得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大了。

起初柳絮的目光是涣散的，过了一会适应了光线以后，柳絮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循着周敏急促的呼吸声找到了方向，清醒地落在了周敏那张已经哭得稀里哗啦的脸上。

“……周姐。”柳絮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清清

楚楚，“你的鼻涕……蹭到我手上了。”

周敏愣了一下，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抓着柳絮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把人家手背弄得一塌糊涂。她下意识地想松开手去拿纸巾，然后忽然反应过来，等等，她说话了？她认出我了？她还有心思嫌弃我？

“柳絮！”周敏这一嗓子动静大得连走廊尽头的其他人都听见了，她整个人扑到床沿上，一边哭一边笑，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嘴里的话颠三倒四没有一个句子是完整的，“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知道你昏迷多久了吗——一个月！整整一个月啊！我们什么办法都试了你就是不醒——你吓死我们了你知不知道——”

柳絮被她这一连串的连哭带喊震得耳朵嗡嗡响，很想抬手揉一揉太阳穴，但她的手臂上还连着输液管，抬了一半就又软绵绵地落回了被子上。她只能偏过头，看着这个哭得毫无形象的女人，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周姐，再不给我喝鸡汤，鸡汤就凉了。”

周敏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看着床上那个正微微皱着眉、用一脸“你小声点我头疼”的表情看着她的柳絮，愣了整整两秒钟，然后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扭头冲门外扯开嗓子就喊：“方医生！方医生！柳絮同志醒了！麻烦你过来看看！还有小王，快去喊江副司令，就说柳絮同志醒了！”

周敏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震得病房的玻璃窗都跟着嗡嗡响。门口值班的警卫员小王听到这间安静了整整一个月的病房里忽然传出又哭又叫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出了什么紧急状况，一把推开门就冲了进来。然后他看到周敏正抓着柳絮的手又哭又笑，而床上那个躺了三十天的姑娘睁着眼睛，正用一种无奈又温和的目光看着周敏。

小王愣在门口，嘴巴张了两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周敏刚才说的什么事。

他连“是”都来不及回应，转身就往外跑。小王在走廊里跑出了自己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到了会议室，“报告！”小王的声音又急又响，连礼都敬歪了，“江副司令！柳絮同志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