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番外——赵梅3

赵梅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瞬间绷紧，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豹子。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枪柄，拇指快速的顶开了保险。

但那个姑娘没有睁开眼睛。她只是轻轻皱了一下眉，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梦话。声音太小了，小到在风里几乎听不见。可赵梅听清了。

那个姑娘说的是一串完全听不懂的音节，抑扬顿挫，像是某种奇怪的口诀，又像是……某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言。

赵梅愣了一瞬。这时小姑娘的眉头皱了起来，把脸埋进臂弯里，把身体缩成了一团，然后身体打着冷颤，牙齿咯吱作响。

这个动作，让赵梅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赵梅犹豫了。

她犹豫了整整三秒钟。这三秒钟里，寒风灌进她的领口，把她冻得打了个哆嗦。她忽然想到，如果这小姑娘是装的，那自己有的是办法让她现原形；但如果她不是装的，是真的落难倒在这里，那自己转身一走，就等于把她扔在雪地里等死了，他们红军不抛弃群众

想到这她半抱起了小姑娘的身子，拍了拍她的脸颊，“同志，醒醒……”

赵梅后来无数次庆幸，自己当时没有武断地扣下扳机。

因为有了柳絮同志的物资和药品，他们这支只剩几十人的残兵才得以活下去。

而且她这辈子都没见过柳絮同志给他们的药品的药效比磺胺还要好，还要见效快。以前，受伤的战友只要开始发烧，大家心里都有数，这是伤口感染了，这条命就算交给老天爷了。

外面的磺胺堪比黄金，所有的磺胺都被国党封锁着，而没有药，他们护理的时候只能用盐水洗一下伤口，有时他们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从发烧到说胡话，最后在昏迷中断了气。

可这一回不一样，那些原本已经被判定要走上死路的战友，吃了柳絮同志给的磺胺，竟然半个小时就退了。

更让她不敢相信的是那些止痛药，战场上最折磨人的，除了伤口感染，就是撕心裂肺的疼痛。有的战士疼得整夜整夜地嚎叫，甚至能把人活活的疼死，可柳絮同志给的止痛药，只要小小一粒，吃下去就能管好几个小时，能让一个被疼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战士安安静静地睡上一觉。

还有那些物资。当赵

梅看到那些粒粒饱满的大米和雪白的面粉时，她的手都在发抖。

她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大米了，不是那种掺糠发霉的，而是真正雪白晶莹的粮食。

还有那些肉罐头，打开铁皮盖子的时候，那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赵梅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原来肉是这种味道。从东北逃亡到现在，她几乎已经忘记了肉是什么味道了。

战友们围坐在篝火旁，吃得狼吞虎咽。刘方平看着狼吞虎咽的伤员们，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他把柳絮同志捐赠的红糖拿了出来，让女同志和伤员每人冲一碗红糖水喝。在这片寒冷的荒原上，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水，就是最奢侈的补给。

连刘春都活泼了不少。这个原本因为饥饿和疲惫变得沉默寡言的小姑娘，又开始叽叽喳喳起来，每天围在赵梅身边，像一只小麻雀。“赵梅姐，我觉得柳絮姐不像是坏人。”刘春托着腮帮子，眼睛里满是认真的神色，“哪有坏人会把这么珍贵的粮食和药品送给我们啊？而且……”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愧疚，“每次我试探柳絮姐的时候，我都觉得好对不起她。”

赵梅明白刘春的意思。她又何尝不愧疚呢？

柳絮同志醒来之后，刘方平曾试探地问过她的来历。那个姑娘只是安安静静地说，她是南洋人。

赵梅当时站在旁边，柳絮同志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和“南洋华侨”这个身份怎么看都差了点什么。她知道刘方平也看出来了，大家都知道。只是谁也没有说破。

毕竟，这样一支残兵败将的队伍，有什么值得别人图谋的呢？除非她要打入他们的内部探听消息。所以大家虽然接受了柳絮同志的物资和帮助，该防备的，还是会防备。

大部队在甘孜汇合之后，物资缺口骤然扩大，从几十人的需求变成了几千上万人的需求。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柳絮同志站了出来，说她要独自去领一批物资回来。

“一个人？”刘方平当时就皱起了眉头。可柳絮同志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了。一个人，消失在茫茫的山野间。

那一去，她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只是第二天，被派出去探听消息的战友回来了。他们带回的东西，让整个队伍沸腾了

，成箱成箱的药品，摞得整整齐齐的；成袋装的粮食，打开袋子是雪白的大米和面粉；崭新的枪械，擦得锃亮，油光可鉴。更让人目瞪口呆的是，还有几辆所有人见都没见过的车子。三个轮子，跑起来又快又稳，能在崎岖的山路上拖着好几百斤的物资来去自如。

所有人都知道，这批物资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伤员有药可用，不用再活活疼死担心伤口感染；有粮食，哪怕省着点也不用担心战友们走到一半就饿晕在路边，然后永远的睡了过去；也意味着接下来漫漫征途上，会有更多人活着走到终点。

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欣喜和激动之中，忙着清点物资、分配弹药、规划补给线。可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独自走进山野带来这么多物资的年轻姑娘，再也没有回来了，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消失的没有任何征兆，甚至没有留下一句告别，就像她当初出现在雪地里的时候，无声无息地消融在了风里。

赵梅想，原来是自己小人之心了。柳絮同志虽然来历成谜，但她或许真的不是敌人。她有可能就是藏民口中的“卓玛”，在乱世中显了灵，来帮他们渡过这一劫。

而自从柳絮走了以后，刘春每天都要在赵梅耳边念叨，此刻的她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猫，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赵梅姐，你说柳絮姐为什么突然就走了？她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她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好想她。”

赵梅听着这些碎碎念，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一边缝补着手里的破袜子，一边慢悠悠地说：“说不定柳絮同志有事情去了呢。她那样的人，来去匆匆，总归有她的道理。”

“哎呀，赵梅姐，你每次都这么安慰我！”刘春气鼓鼓地跺脚。

赵梅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针线，心里其实也在想：那么神秘的一个姑娘，能是他们这些凡人揣度的吗？

就因为柳絮同志留下的那批物资，那些药品、粮食、枪械和奇怪的车辆，部队在后续的长征路上才得以用最小的代价走完了最艰难的路，终于走到了他们为之奋斗的目的地。

而赵梅原本以为，自己也会跟着大部队一起，走进延安城，在那里开启新的战斗生涯。

可她没有想到，命运在这个节骨眼上，又给她准备了一条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