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塘中偏有自洁莲

这是姬青与阿蛟、赵潜行走于妖界的第三天。

妖界人迹罕至，实际上是修为高深的妖怪聚居之处，由妖皇统领，往往与人隔绝。

他们修炼渡劫全在妖界，其核心成员全然不同人类交往——毕竟人有七情六欲，容易坏了修行。

也只有不入流的妖怪需要在人间讨口饭吃，这里的大妖早已不屑与人为伍。

妖界是人类的禁地，却是妖族的圣堂，一只妖精最大的荣誉便是能在妖界占有一席之地。

并没有一条规定说，人族修士不可进入妖界，不过倒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人族修士若是死在妖界，是不可来追责的。

意思就是，死在妖界，死也白死。

不过顾清连除外。

玄罗一门乃是人间丹道的至尊——这一条说出去或许会有宗门暗地里不服气；可若是改作：玄罗一门乃是人间医道的至尊，那么，凭谁都得服服帖帖的承认。

昔年，曾有小妖扮作常人来求医，还是指名道姓地要玄罗亲自前往。

玄罗自然一眼便看穿了其真身，唤来顾清连跟他去。

小妖不服：“做徒弟的哪里能看的了我家小主人的病？还是师傅去...”

玄罗丝毫不计较，反而笑道：“这是我的得意门生。他若医不了，那我也医不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那小妖也是急了：“若他不行，耽搁了时间反倒不好，长老随我去吧！”

玄罗摇摇头，丝毫不慌：“你带他去。我说他行他就行。若耽误了，本尊拿命赔给你家就是。”

小妖哑口无言，只得带了顾清连去。

当时的顾清连并不清楚自己要去的地方有多么凶险，只是同平时出诊一样，拎着药箱便去了。

妖界的妖精见来人不是玄罗，只得又煞费苦心地布置了豪宅幻境。原本众妖恐慌这幻境布置地仓促，被顾清连看出破绽来——结果顾清连根本就没有留意自己身处的环境，泰然自若地望闻问切，开了两方药汤，一丸丹药，就打算离开了。

“不行，不能走！”小妖拉住他，“我家小主人还不见好呢！你别想溜！”

顾清连哭笑不得：“我已经开好药方，按方吃药便是。想来最多十日便能全好...”

“不行不行，等他好了，你才能走！”一群小妖拽着他的衣摆，“不许走！”

顾清连哪里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妖皇眼中，他医治的病人正是妖皇的小皇子！

妖界的医生不管用，只好找人界的来了。

顾清连果真乖乖留下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竟教起侍奉小妖们如何煎药来。他只以为自己教的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奴才罢了。

顾清连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尽管他从不讨好谄媚，却总是叫人想要与他亲近结交。几日下来，小妖们都喜欢缠着他，问东问西，而顾清连向来贫富贵贱一视同仁，如何不被这些小妖喜欢呢？

在此期间，顾清连甚至顺带着医治了几个小妖的旧疾，不止不要钱，还贴了好些丹药去。

妖界

皇子到底是底子好，到第五日已经大好。

应患者家属要求，顾清连又观察了两三天，这才收拾行李离开。

此时，妖皇众人才显出本相来，欲重重赏赐顾清连。

岂料顾清连听到消息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告诉众妖，他之前开出的那种丸药，原材料十分稀有，希望能在妖界采取一些回去，免得到时候丹药少了太多无法跟师父交待。

妖皇沉默了几秒，问道：“就这？”

顾清连疑惑地看看四周，道：“就这。”

“你可以要求任何法宝秘籍，甚至是妖族的丹典...”妖皇着重地提醒了他一下。

结果顾清连耿直地看着他：“妖族的丹典是玄罗一门两百年前的水准，在下无需求取。”

一句话噎的妖皇咳嗽起来，最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了。”

他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简单与纯粹，果真是医圣的好坯子。

难怪玄罗要将他送来妖界，替自己受了这个天大的人情。

妖皇感念顾清连的救子之恩，大笔一挥便允了顾清连日后可在妖界任意采取药草，采药时任何精怪不可伤害。

医者仁心，妖皇之子也好，侍奉小妖也罢，生命岂有贵贱？

从此，凡是妖界成员，听得顾清连三个字总会心生敬意。

从某种程度上，顾清连创造了一个奇迹。

于是，今日的姬青便沾了光。

即使是对人族抱有敌意的妖怪，听得他是顾清连的师弟，来寻找顾清连，即使不倾力相助，也断然不会趁火打劫。

“离妖皇殿越来越近了。”阿蛟望了望前路，“姬先生，您确定莲华在那个方向吗？”

姬青的脸上写满疲惫，他的眼中布满血丝：“我确定，不会错。”

赵潜吊儿郎当地看了看他们，道：“总不会是妖皇请他喝酒去了吧？我说姬青，你到底用的什么法子啊，若是误会了人家，你可知道...”

“你少说两句吧！”阿蛟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认得顾清连，是个顶高尚顶慈悲，顶好的人，寻找这样的人你怎么这么多牢骚？”

“我当然敬佩顾清连，可是凭什么要跟着他？”赵潜很不爽，“就凭那什么咒果？什么莫须有的联系？跟他深入妖界，我说阿蛟姐姐，你真的觉得跟着他就找得到？”

“是不是，去趟妖皇殿就知道了。”阿蛟说了句公道的话，“如果莲华真在那里，据我所知，妖皇高傲，绝不会说谎的。”

“若是我们冤枉了人家呢？”赵潜心态要爆炸，“你看看他会不会拿了我们的性命去...”

“不就是怕遇到危险，主子才派你来么？”阿蛟轻巧一笑，“怎的你最胆小了？”

“罢罢罢！”赵潜气呼呼地甩手，“左不过我跟你们去一回鬼门关。”

阿蛟笑了笑，多大的人了，竟然像个小孩子。

“我们去吧。”姬青站起来，揉了揉眉心，尽量振作精神，“我想，妖皇不至于要害师兄。把师兄带回来便是。”

听说是顾清连的师弟到访

，妖皇也没有敷衍，自己亲自到殿内接见，甚至吩咐备下盛宴，等着厚待来客。

姬青见一个邪气的青年男子身穿暗紫团龙长袍，足蹬描金靴，仔细面目似是隔着云烟，看不清楚。

他不像个现实中存在的东西，仿佛是一团人形的有色彩的烟雾。

“见过陛下。”阿蛟行礼道。

那团云雾中传出一个声音：“阿蛟啊。正巧。什么事？顾清连的师弟？”

姬青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有足够的勇气面对这个似真似幻的妖皇：“请问陛下，我师兄可否在这宫中做客？”

妖皇被这一问问得莫名其妙：“顾清连？他不曾来过。”

“不可能。”姬青沉住气，笃定地望着那团云雾，“我感觉得到，他的咒果就在这里。他人一定也在这里。”

见妖皇不动，他又开口道：“若陛下需要师兄，且让我们见见师兄，留下他为陛下效力也可啊。”

妖皇后退了几步，摇摇头慢吞吞道：“不，他不在妖界。”

“那为何他的咒果在这里？”姬青急了，“绝对在这里，错不了！”

“姬青，你不要冲动。”阿蛟忙拉了拉姬青，“陛下不会骗你的。”

“人间有句话，叫做捉贼捉赃，”妖皇缓缓抬起脑袋，“你若真觉得顾清连在此，那么，我任你搜。若是搜出来，我也学一回玄罗，拿命赔你。可若没有...你说，该怎么办？”

“我们信陛下。”阿蛟一把将姬青拉到身后，免得事情变得无可挽回，“只是顾清连的咒果确实在此，他失踪了有一段时间了...求陛下体谅些。”

“失踪？”妖皇喃喃重复着，“失踪...顾清连是本尊的朋友。方才，本尊已经遍察妖界，顾清连绝对不可能在这里。”

“可是他的咒果怎么在这里呢？”阿蛟试着顺藤摸瓜，“陛下，能否，让我们找一找那个源头？究竟是什么让我们误以为是顾清连？”

姬青想争辩：“那就是师兄...”

赵潜狠狠掐了他一把。

妖皇叹了口气：“去罢。看在顾清连的面子上，由你们去找。”

姬青三人一番追灵，最后与妖皇站在了藏宝阁中。

“就在里面，师兄就在里面！”姬青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陛下，可能开门一瞧？”

藏宝阁的门缓缓打开，只见烟雾迷蒙，各式各样珍贵的宝物被装进灵力空腔浮在空中，美轮美奂宛若仙境。

“此乃本尊收藏珍品之地。”妖皇的声音十分低沉，甚至有些森冷，“里头有四龙方尊，斗彩神鸟盘，九凤点翠冠,透雕的龙凤呈祥翡翠环、还有雨过天青瓷...怎样？找到你师兄了吗？”

姬青快步走向云雾深处的那个地方。

朝思暮想的师兄就在那里啊！

带他回家！带他回家！

姬青第一个到了目标点，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动都动不了。

看到眼前东西的那一刻，姬青如坠冰窟。

那灵气空腔里收藏的，是一枚他熟悉万分的，莲白的咒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