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卑从骨中生，万般不如人

送走了云傲，打发了宫离，千尘的心情也有些低落，简直是无法掩饰的低落。

她拉下那个被层层束缚的天族修士嘴里的白布，问他：“怎样？你明白人间是什么情况了吗？”他已经听完了他们的所有谈话。

修士十分从容：“意料之中。虽说我想看看你们说的机关兽，不过想来不会让我见识的。”

“天族是什么样的？”千尘倚靠在玉柱上，不理会他说的，而是反问道，“你们又怎么看人间呢？你会告诉我吗？”

“我不介意告诉人间的人皇。”白衣修士十分淡然，“天界由昭熙大帝掌管，便如同魔君掌握魔域一般。”

“昭...熙....”千尘描画着两个字的字形，得到修士的肯定后，她慢慢点了点头，“听起来真像个神明的名字。她继位多久了呀？”

“她从生到死，从死到生，她永远是天界之主。”白衣修士淡淡地说着，“或许是婴孩儿，是少女，天界永远都是她的，天族永远都是她的仆从。”

“本君听不懂。”千尘耸耸肩，“难道她不入轮回吗？真有意思，天界之主竟然是个女人。”

“轮回哪里能接纳她？她自己就是轮回。”白衣修士语不惊人死不休，“她是永生的。”

“永生？”千尘喃喃地念叨着，“那她一定很无聊吧。”

“不会的，”修士脸上出现了嘲讽的笑意，“每过几百年就要和魔域开战，怎么会无聊呢？不论生死，铁打的女帝流水的魔君。即使她输了，左不过变成婴儿再生长一回罢了。”

“你知道罪子么？”千尘的目光望着窗外，“天族是不是有办法干涉轮回啊。”

“知道。听从人间飞升上来的修士说过。”白衣修士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像被抓，反而像是来喝茶，“天界拥有天劫之力，似乎是罪子的克星。他们被轮回抛弃，真是可怜无比。”

“你呢？”千尘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又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你要是不说，我便搜你的魂。”

“兰巍。”他平静地说道，“我叫兰巍。目前是个仙君。啊，你不清楚天界的规则吧？仙人往上仙君，仙君往上仙尊，仙尊完了仙王，仙王之后仙帝...”

“你怎么从上面掉下来了？”千尘懒得听他叨叨，直接打断了他。

“不知为何，天界的基础隐隐有崩溃之相。那个老头说得没错，日后便没有天界了。大家都要来人间谋生活了。”他伸展了一下被禁锢的四肢，“我也懒得同你打哑谜，你很快就会自己发现的。”

千尘试探着问：“能否告诉本君，大概有多久？”

兰巍翻了个白眼：“我说了你信吗？”

“你说我就信。”千尘耸耸肩，“但是前提是你得说。”

“好！说就说，”兰巍扭了扭身子，“若我所料不错，距离天界溃灭，不过五百年。”

“五百年？”千尘皱了皱眉头，“太少了吧。”

“少？”兰巍又是一个大白眼，“你以为这种事还能讲价的？你以为我想掉到人间来？还不是正睡觉突然就...”

千尘没有计较他嘲讽的表情，而是继续问：“那那些从人间飞升的修士呢？难道他们要再回人间？”

千尘心里突然有些盼望是这样，若是如此，是不是师父和师伯会带着师娘回来呢？

师娘就是做饭恐怖了点，待她是真好。

若是师娘回来了，她就有娘了。可以像在御宗一样，亲亲地唤宁悦一声“阿娘”。

若是他们回来了，还没有找回师娘，她可以一起去找啊...那时候她可以促动所有的蛊虫...一定能找得回来的。

兰巍瞥了她一眼，道：“当然啊，天界都没了，不下来还能去哪里。”

“人间又要洗牌了。”千尘叹了口气，“世道真乱啊。也不知下一回太平是多久以后了。”

“你又无须担忧这些。”兰巍道，“这一任魔君再无能，保住一个女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吧。”

“你眼睛倒是毒。”千尘方才特地没有说出殷司，只说他身属魔域——看来是阿蛟泄露的吧。千尘这样想道。

然而兰巍摇了摇头：“非也。我可没有那察言观色的本事。”

“那你如何得知？”千尘来了兴趣。

兰巍叹了口气：“你莫要小瞧天界的仙君。我只是灵力耗费太多，人间的灵气太稀薄，一时之间入不敷出罢了。我的眼睛还很好用。你肚子那位，身上流的可是魔神嫡系的血啊。”

下一秒千尘出现在了他面前，狠狠摇晃着他的肩膀，嘴里话都说不清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是不是骗我？你要是敢骗我我一定杀了你！”

一串又一串疑问、威胁的话快速流入耳朵，兰巍被她摇得快吐出来了：“不信你去问你男人啊！他不会看不出来的——”

“你能看得到？怎么我不行？...”

眼看千尘又要连珠炮式发问，兰巍立刻阻止了她：“我告诉你，你们只能靠胎身判断，而我们，可以看到他的元神。所以，他的肉体在你腹中长成之前，我便能知晓。”

“你要是敢骗我...”

“你就杀了我。”兰巍简直无语，不就一个小孩儿嘛，犯得着激动的心颤抖的手还有噼噼啪啪的嘴一起发作么，“我骗你干啥？我人都在这里了。”

“他有没有什么问题？”

“蛤？”兰巍懵了，第一回听这种问题的，“你不想知道是男是女？”

“随便男女，”千尘欲哭无泪，“你能分辨，他是什么东西吗？我会不会生下一个怪物？”

“魔族也不是没有跟凡人通婚的。”兰巍觉得她大惊小怪，“压根没事。”

“可是我是个罪子啊！”

“罪子也没什么关系啊。”

“可是我身上还有一窍妖魄啊！”

“那也没什么影响啊。”

“可是我已经在妖化了！我的身体里都是毒液...”

兰巍一下子坐了起来：“这....我不介意再看看....”

许久，千尘等的已经不耐烦了。

“我要是说有问题，你会

不会觉得我是骗子...然后揍我？”兰巍似乎学聪明了，先小心翼翼试探一波。

“你说。”千尘简直抑制不住自己的喘息，她亮晶晶的眼睛紧紧盯着兰巍，“你快说——我不怨你——”

“我...”兰巍咽了口唾沫，抽了抽嘴角，“我觉得吧，你男人啥都知道，你为难我干什么。”

“你说。”千尘面色已经开始不善了，她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本君命令你——”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兰巍很不爽。

他莫名其妙从上界掉到了人间，莫名其妙被这个女人抓来...难道现在人间的修士都已经不憧憬上界了吗！对他这样粗暴！

跟这个奇怪的女人说了几句还以为能交个朋友...

兰巍根本没有把千尘跟老头子说的话听进去。

因为他觉得他们在说梦话。

那个叫阿离的小少年倒是十分可爱，不过他也猜对了，虽然魔族人对他们恨之入骨，不过人间的修士明显胆子小，不敢处决他嘛。

随便跟他们玩玩也不错。

可是这个女人，没完没了地威胁他！动不动就杀了他杀了他的！枉他好心告诉她这样一个秘密！

“你这孩子有问题！你夫君知道这回事，他没打算让你生下来，这孩子的魂儿很快就会散了！”兰巍报复似的大吼出一连串的句子时，殿里突然静了下来。

千尘松开了手，无力地往后跌了两步：“你敢骗我？”

“你们女人真奇怪！”兰巍很气恼，“我都说了我不说我不说！是你非要我说！我说了你又说我骗人！”兰巍活了八十岁，向来不与女修打交道。如今被迫与人间的女帝共处一室，怎么还这么不讲理！

兰巍不笨，他突然明白了，他笑了起来：“哦——我懂了。方才你还说要让他得偿所愿，结果现在发现他瞒着你....嗐嗐嗐，没必要没必要，对不对？我都说了那小孩有问题的嘛，也是为你好是不是？你...”

兰巍还没说完，千尘的拳头已经抡到了他身上，揍得他嗷嗷直叫：“喂！你不能这样过河拆桥！啊！”

千尘没有揍他太多下。

“我问你，到底是哪里有问题？他还有可能活下来吗？”

兰巍被揪着领子一顿摇。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猛省千尘说的是什么。

“节哀。”兰巍吐出两个字便紧紧闭上眼睛，等待千尘的一顿毒打。

可是意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他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年轻的姑娘，慢慢滑坐在了地上。

经过了刚才的一番厮打，她的头发散开了些，垂在颊边，为不疯癫的她添了些柔美。她看起来不像是已为人妇，而是一个少女。可她眼中流露

出浓郁的悲伤来。

兰巍听得又一声叹息。

“原本...原本便是我...万般不如人...”千尘的脸上划过两行清泪，她的手指无力地在玉石上画着圆圈，“哪里...哪里怨得了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