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赤柔往事（中）

还有那个纸人似的夏公公。

他年轻的时候，脸上也总是有许多褶子。像是一张宽大的皮搭在了骨头架子上，常年垮着脸，不做什么表情也是一脸的倨傲，尤其那刻薄的嘴角，简直无比可恨。

他一手调教着沈修岚，教他如何讨得那个女人的欢心，教他怎样成为一个人见人爱的人。

只是沈修岚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他不喜欢像个畜牲一样，同那个女人的狮子狗打闹，不喜欢吞下那么多自己不喜欢的甜食，更不喜欢被扮成一个不男不女的和合童子，被屋里的女人推来搡去，嘴里还要说着吉祥话儿。

可他只要一做出反抗的神色来，夏公公便会阴沉地盯着他，他若不立刻改正，腰上屁股上准会吃他一拧。

沈修岚不敢哭。只好继续笑。

夏公公阴狠歹毒，拧的尽是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起先，沈修岚无数次躲在被窝里哭，哭他娘怎么把他托付给了这么个人渣。

后来，沈修岚对于讨好这件事，沈修岚越来越得心应手，他挨的罚也越来越少。他讨好的对象也增加了。他终于能站在父皇跟前了。他名义上的“阿姊”，也就是那个女人的女儿，也渐渐喜爱同他玩耍——一个相貌堂堂还心细如发温柔体贴的少年，哪个不喜欢呢？

沈修岚已经忘记了幼时被夏公公体罚的疼痛，他渐渐相信，他已经掌握了命运的钥匙。只要他将那钥匙再转一转，他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会洗刷自己的耻辱，那些寄人篱下受尽委屈的日子，都会被埋在影子里，而他将站在天光之下，享受他应有的尊贵与荣耀。

母亲一声一声的哀号依旧会在睡梦中响起，沈修岚几乎已经习惯。

等到那一天…他会毁了那些，曾经伤害过他们母子的一切，母亲…母亲您就可安心了罢！

他像一头蛰伏的猎豹，只等着一个时机。

便会猛扑上去，咬断敌人的脖子。

十七岁那年，沈修岚以为自己的时机来了。

父皇差点没挺过这一回天劫，眼见要不行了；大哥早夭，二哥也是病得下不了床…几个弟弟刚会跑…这一回，怎么都该轮到自己了吧！

只要父皇归天…除了他沈修岚，还有哪个有资格有能力？只要他坐上帝位，他便慢慢铲除了贵妃一党…再将母亲的衣冠移入宗庙…

沈修岚暗地里打探过，父皇伤的不轻，即使没有立刻归天，也不过几月的光景了…都到这个时候了，他也该准备身后事了吧！

不过…还须防范贵妃从中作梗，非要扶幼弟上位，自己把持朝政…不行，一定要安插自己的人在父皇身边才行！否则就算遗嘱对自己有利，也势必会被篡改的！

就在此时，一根橄榄枝伸向了沈修岚——“三殿下，来吧，我们一起拿到你渴望的东西！”

起先，沈修岚并不想同这些朝臣为伍。他很清楚，这些人都是沽名钓誉投机取巧之辈，无非就是想帮他即位然后拿到一大笔好处。

沈修岚不愿意，因为没必要。

在沈修岚眼里，皇位迟早都是自

己的，父皇没有选择。他没必要跟着这些大臣去冒险。

然而他们带来了一个让沈修岚觉得天崩地裂的消息——皇位的继承人根本不是他！

他的父亲说：“老三确实讨人喜欢，只是太过机敏，简直像个供人取乐的戏子…实在是难当大事…”

沈修岚简直想骂娘。

你一个当爹的，你TM管过老子的死活吗？

老子不这么干，老子活的到今天吗？能不能讲讲道理？

疯狂之后，沈修岚彻底绝望了。

若是自己的弟弟继承了皇位…那自己岂不是永无出头之日？

既然如此，便做拼死一搏吧！

不登极乐，即入地狱！

沈修岚接受了那枝橄榄。

众人不知做了多少准备，多少暗中的安排，沈修岚已经记不清。

他只记得，那一天，自己跪在宫门外，等着自己的父亲死亡的消息。

天气有些冷，他的膝盖开始痛了。

他莫名其妙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天，自己与母亲跪在朱门外…

结束吧！快些结束吧！

他已经做腻了宫中的小丑，他要露出自己的獠牙，昭告天下，他沈修岚不是任人取乐的戏子小丑！

宫门开了。

可是门里站着的不是来宣旨的太监，而是红光满面的父皇和粉面含春的贵妃。两人都是盛装打扮，显然是准备已久。

上当了！

沈修岚仿佛被当头一棒，一时之间失了言语，然而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让他的泪珠滚滚而下，他伏在自己的父亲脚下哭道：

“儿臣就知道，儿臣英明神武的父皇，怎么会这样轻易便离开儿臣呢…父皇，您这一病，儿子的天都塌了呀…儿臣愿将自己的寿元献与父皇…儿子是个没用的，只不过能逗逗父皇母妃开心罢了…若是能以儿子的性命换父皇母妃平安顺遂，如何不能换得…”

见他哭的动情，贵妃轻轻地说道：“陛下，您看，臣妾说了，老三是个老实的，臣妾养他长大，岂能不知？”

原来这个局，是他父皇做来试探他的…

赤柔皇帝点了点头，又皱眉道：“也是你的不是。这孩子倒是好孩子，他身边的人也太腌臜了些。”

贵妃点点头：“陛下说的是，臣妾这就回去好好拷问他们，哪个敢替皇子私自联系朝臣。”

沈修岚一身的冷汗，不行，这么干的话，自己就完了！必须找机会除掉中间人！

正欲设法脱身，却听得皇帝说：“来人，将三殿下带下去。将他身边的下人带下去严密拷问，一个都不许放过！”

原来他父亲并没有打消怀疑，扣住沈修岚是怕他回去串供。

完了，完了。沈修岚觉得天旋地转，幸好是跪在地上，若是站着，说不定已经躺倒在地上了。

沈修岚被关在这里足足三天。

他简直茶不思饭不想。然而他明白，如果自己表现出一点不对劲，那么自己便要先遭殃。

不知几时，才有宫人过来：“三殿下，您可以回去了。”

“什么？”沈修岚懵了一下，又问，“父皇到底审出什么来了？是哪个天杀的…奴才敢这样害我？”

宫人低眉顺目，却道：“三殿下，您可记得奴婢？”

“你…”沈修岚一时语塞，“我见过你，但是…但是…”

“回三殿下，”小宫人抬起眉清目秀的脸来，“奴婢便是怜儿啊。”

“怜儿？”沈修岚想起来了，“你不是夏公公的干女儿？我有一回见过你的…”

“正是。”怜儿福身，“眼下陛下和娘娘都在那一头儿呢。奴婢凑巧来传话。”

“怜儿，”沈修岚急得要哭，“他们到底审出什么了？”

“殿下很聪明。回回都是自己想办法去取信放信，没有被那些奴才看到…只是…”怜儿的眼睛垂了下来，“不审出个什么，他们怎么肯罢休呢？”

沈修岚偷偷养了一只灵兽小猴儿，回回都命那猴儿去放信，再由线人拿去宫外。后来为了避免被发现，沈修岚已经毁了那猴儿。可以说是神不知鬼不觉。

“那…那到底如何了？”沈修岚很着急，怜儿总是不往他想知道的方向说。

“您安全了。”怜儿叹了口气，“只是奴婢还想跟您说说别的。”

沈修岚松了口气，道：“没事，慢慢说。走，我们回去找你干爹，咱们好好聚一聚…”

“干爹…”怜儿的眼睛突然红了，掉下眼泪来，“没有干爹了…他临走前，非要奴婢带些话给三殿下…”

“什么？他…”沈修岚觉得晴天霹雳，“怎么会？他什么都不知道…”

“三殿下！您别傻了！”怜儿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近乎在哭喊，喊过这一句，声音又低了下来，“陛下手里有从大臣手里拿来的证据…干爹要是不招…您怎么会平平安安地在这里呢…他们不查出个结果，怎么会罢休呢…干爹见那些个都什么都不知道，自己才认了的…”

沈修岚的双臂无力地垂下。

怜儿抹了抹眼泪，继续说道：“三殿下，我干爹没怪您…他还说您胆大心细有魄力，将来必成大器…这一回只是您太年轻，才栽在了陛下手里…您今后，千万小心…

他说他自小入宫，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有孩子…所以他私自把您当做自己的儿子管教…只是…今后您大了，也用不着他了。若您今后有本事了，便去城外的十字路口，给他烧些香纸，那时他的魂儿路过，便来吃，若能入得皇宫，他一定护您周全…”

怜儿已经是泣不成声。

“还有吗？”沈修岚喃喃地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怜儿咬了咬牙以遏制自己的哭泣，道：“三殿下，我干爹姓夏，单名一个义字。您一定不知道吧？请您记着他的名讳…日后…日后多给他烧些纸钱…”

怜儿又掉了眼泪，咬字模模糊糊起来：“殿下您不知道…我干爹不诬赖您…他把舌头都咬断了…可是陛下还是要凌迟了他…还让我们都在旁边看着…他被割了近三千刀啊…”

怜儿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当啷一声，怜儿见沈修岚瘫倒在了地上，双目无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