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人头气球

夜幕彻底落下来的时候，镇子里的路灯亮了。

那种老式的橘黄色灯光沿着街道一字排开，在柏油路面上铺出一片片暖融融的光圈。

周乐和苏念在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定，两个人说了几句"回去早点睡""明天再出来逛"之类的道别话，然后各自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周乐的脚步声在柏油路面上越来越远，拖鞋啪啪地轻响着，混杂着远处几声零星的狗叫和他自己哼唱的不成调的小曲，渐渐消失在巷子拐角后面。

苏念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目送那个背影消失。

她脸上的笑容在周乐完全看不见之后，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她脸上慢慢揭走了一层膜。

她的表情变得很平，整个人像是一面被擦了之后还没来得及画上新的画的白板，干净而空旷。

右手伸进裤兜里，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硬邦邦的小物件。

她把它掏出来，托在掌心里，低头看着它。

那是一个玩偶。

大约巴掌大小，材质像是某种硬质的塑料或者树脂，表面被涂成了鲜艳的颜色，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头发是黑色的，用笔触画出了一双圆圆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路灯的橘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微的亮斑，像是正在看着什么。

玩偶的四肢关节处有明显的球形接缝，是可以活动的。

此刻它的手臂以一个略微前伸的姿态固定着，像是正朝着某个方向伸出手去。

苏念的瞳孔深处亮起了一线暗红。

那道光极细极窄，像是被压缩到了一根针尖的宽度，从她的虹膜正中央笔直地射出来，落在了掌心的玩偶身上。

玩偶的头部微微动了一下，先是向右偏了半度，然后向左偏了半度。

最后它的整个身体在苏念的掌心里开始缓慢地膨胀起来。

玩偶的轮廓迅速从巴掌大小扩展到肘部高度，然后是腰部高度，然后是等人高度。

它的表面材质在那膨胀过程中从僵硬的塑料质感逐渐转化成了像是人皮肤一样的质地，颜色也变得更自然。

等到它停止变化的时候，苏念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穿着红裙子的少女形象。

面孔依然是那个玩偶的脸，但它的身体比例已经变成了接近真人。

苏念抬起手指，朝步行街的方向指了一下。

那玩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转过了身，关节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然后它开始迈步了。

它的步伐有些僵硬，膝盖和脚踝的活动幅度比正常人大一些，但速度很快，几乎是在小跑着朝那条步行街的方向移动。

很快它在街角消失了。

苏念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收回了手，重新把空了的裤兜拍了拍，然后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镇子的几户人家正在经历一场没有预兆的变故。

最先出事的是住在步行街东头第二家的小女孩。

她叫妞妞，今年六岁，晚饭时还因为多吃了一块排骨被妈妈念叨了几句，然后被催着去洗澡、刷牙、换上睡衣、钻进被窝。

她的房间窗户朝着街道，窗帘是淡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的图案。

她在床上翻了两下，觉得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累，眼睛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拽着，闭上之后就再也没力气睁开了。

入夜之后，她的窗前飘来了一只气球。

淡粉色的，和她窗帘的颜色很接近。

气球表面有一张孩子的脸。

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和她自己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那脸上的五官像是被印上去的图案，每一个线条都过于精确，没有那种活人脸上自然的柔和和松动。

气球飘到她的窗玻璃外面停住了，轻轻贴着玻璃，像是一只正在朝屋里张望的眼睛。

妞妞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那根连着气球的细绳不知道什么时候穿过了窗缝，无声地滑进了房间，像蛇一样顺着床沿爬上来，绕过她的下巴、绕过她的后颈，轻轻地在她的喉咙前面合成了一个松散的套环。

那绳子触感柔滑，比丝绸还轻，睡着的人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她甚至还咂了咂嘴，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然后气球升起来了。

那根绳子一瞬间绷直，女孩的身体被从床上猛地拽了起来。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然后整个人被悬在了床铺上方大约一尺的高度。

她的小腿蹬了两下，脚趾绷直又蜷缩，粉色的睡衣下摆微微翻卷着。

等到她的身体彻底不再动了之后，绳子

松开了。

她的身体轻轻落回床上，砸在被褥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那根细绳从她的脖子上无声地滑落，缩回窗缝外面，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另一条巷子里。

一个七岁的男孩，床头挂着一只他白天从气球船上下来之后一直攥在手里的小玩具。

他睡着之后，他的窗前飘来了一只蓝色的、印着他自己面孔的气球。

然后是第三家，第四家。

每个坐过那艘气球船的孩子，在他们沉沉入睡的深夜，都有一只印着自己面孔的气球停在了窗玻璃外面。

绳子穿过窗缝。套上脖颈。气球升高。身体悬空。然后落下。

所有过程都没有声音。

每一个房间都在极端的安静中完成了一整套流程。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妞妞的妈妈。

她半夜起床上厕所，经过女儿房间门口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大约三指宽的缝。

她从缝隙里看到女儿的床铺上，被子鼓起一个形状有点不自然的轮廓。

那轮廓的弧度不太对，肩膀的位置看起来太高了，脖子那里有一段奇怪的凹陷。

她推开门走进去，伸手去摸女儿的额头想看看是不是发烧了。

她的指尖触到了皮肤，冰凉的、没有体温的皮肤。

她愣了一瞬，又摸了一下，这次整个手掌贴了上去。

凉透了。

妞妞的妈妈尖叫了出来。

她的手颤抖着掀开被子。

女儿的身体完整地躺在那里，睡衣整齐，面容平静，眼睛闭着，嘴唇微微抿着，但脖颈那一圈有一道极细的红色勒痕。

她尖叫着跪在床边，把女儿冰凉的身体搂进怀里，一声又一声地喊着她的名字。

她丈夫从隔壁房间冲过来，赤着脚，睡眼惺忪地推开门，然后他的身体僵在了门槛上。

他看着妻子怀里那个不再动的孩子，看着孩子脖子上那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同样的尖叫从镇子的不同方向先后响起来。

有人在巷子口，有人在二楼的窗口，有人在推开了孩子房门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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