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无悔

陈默醒来，超级蜘蛛听力。听见隔壁有人在数呼吸。

“慢一点，别着急。”

“知道，已经在慢了。”

彼得的声音。

陈默侧过脸，胸口的护板开着，薄毯盖到腰间，后背被一层柔软的内衬托住。颈边有东西随着动作收紧，细细一声机械响，提醒陈默这件新衣服也有不少规矩。

不少规矩，很多细节，蝙蝠风味，习惯了。

手背上的血擦干净了，五根手指在灯下张开，指节一片淡淡的粉。

毒液没了。

虽然相识于微末，毒液对陈默来说也算是糟糠之妻了。但谁叫陈默在感情方面一直是个渣男呢？甩了就甩了，下一个更乖。

陈默摸了摸腕侧，那里留着锁扣，顺着胳膊向上，是一套很眼熟的蝙蝠式审美。

可算给蜘蛛穿上黑色了，做这身衣服的时候，蝙蝠侠心情应该挺不错。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哦天，他怎么会想到这句话？蝙蝠侠？这句话？慈母？真吓人啊。

床边那张脸低了下来。

布鲁斯卸了头罩，头发压得有些乱，那张颇具成熟风味的帅脸上也满是伤痕，眉骨旁贴着纱布，下颌新结的血痂扯着皮肤，眼底满是熬出来的红丝。

那双眼睛盯住陈默，从睫毛往下，仔细看过瞳孔和嘴角，连陈默舔了舔下唇都没放过去。

“哪里疼？”

陈默看了看胸甲，又看看布鲁斯。

“水。”

布鲁斯拿过温水，杯沿递到嘴边，空着的手垫住陈默的后颈。

陈默顺势喝了一口，喉咙里干涩的地方暖起来，水咽下去，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声音好像也远了些。

货场，仓库，黑面具。

那些东西死了。

陈默低头看着水杯，心里安静得出奇。

有些坎跨过去了，就是跨过去了。

有些路走过了就是走过了，捷径走起来总令人上瘾。

哈维丹特的路未必就是错的。

陈默并无悔意。

门外传来脚步，彼得靠着杰森走进来，胸前的纳米材料退开了检查的位置，衣领下露着一片青紫。小蜘蛛脸上带着笑，笑到一半想抬手，胸侧牵得嘴角一歪，杰森赶紧拉开椅子。

“坐，别站着。”

彼得在床旁坐下，手搭到陈默的小臂上。

“醒了，太好了。”

陈默望着那张白得不太正常的脸，杯子放回布鲁斯手里，身子已经往床边倾。

“你怎么了？”

“四处肋骨骨折，医生刚检查过。”

杰森回答得很快。彼得往杰森脸上看，眉尾抬了一点，杰森扶着椅背瞪回来，嘴唇绷得很紧。

别指望糊弄过去。

陈默的手伸到彼得胸前，停在那片淤青外面，疼痛像隔着衣服也能传过来。把彼得撞进柱子的那一下在脑子里翻出来，陈默喉咙动了动，指尖慢慢收回去。

“抱歉，彼得。”

“现在回来就好。”

彼得握住陈默往回收的手，掌心暖暖的，指头还包着救人时擦破的绷带。

陈默低头看见那层白，心口才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手掌翻过来，托住彼得的腕。

陈默想骂几句，眼前这张脸正努力

笑着，到了嘴边的话成了一声叹气。

芭芭拉和迪克跟着进门，芭芭拉的头罩已经摘掉，红发压在耳后，手背上贴了块敷料。迪克拿着终端，在门边停下，先把外面传来的音量调小。

“货场的幸存者正在转移。”

陈默抬眼。

“黑面具呢？”

迪克朝布鲁斯看了看。布鲁斯将水杯放到床头，伸手扣住陈默背后松开的支撑。

“死了。”

“稻草人？”

“不用一个个问了，大清洗，死干净了。”

陈默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日子。

芭芭拉坐到了另一边，伸手碰陈默额头，皮肤凉凉的，湿发里还有没擦干的水。

陈默看着芭芭拉眼下的青色，再看彼得搭在胸侧的手，把那点高兴藏进了低下去的脸里。

大家刚从尸体和蛛网之间出来，担心了这么久，病床上的人现在拍手叫好，多少有点不合适。

只是陈默对那些死者，实在挤不出真情实感。

演一演吧。

“是我的错。”

声音轻得发虚，陈默把头往枕边靠，疲倦的眼睛垂下去，任由芭芭拉的手掌停在额前。

芭芭拉的眉尾软了，手从额头挪到脸侧，替陈默擦掉耳边的水。

“是毒液的错，外星共生体操控了你。毒液已经分离了，你先养好身体。”

彼得也点头，指尖在陈默腕上轻轻握了一下。

“不用现在把所有事情都想完。”

杰森站在椅子后面，看看陈默，又看彼得。

那些死掉的人有多少该死，杰森心里清楚，可惜了眼下床边的气氛让杰森没法把那句“死了挺好”说出来。

先让陈默歇着吧。

布鲁斯坐在原处，目光落在陈默的眉眼上。

听见“死了”的时候，那双眼睛亮得太熟悉。画错的东西擦掉了，烦人的事情解决了，陈默满意起来，总会这么看一眼，连眼尾都带着点精神。

刚才也一样。

布鲁斯的手掌垫在陈默背后，将枕头挪到舒服的位置。陈默瞥过来，目光碰上那双没跟着松下来的眼睛，心里咯噔一声。

完蛋，骗不过蝙蝠。

“还疼吗？”布鲁斯问。

陈默摇头，重新往枕头里缩了缩。

蜘蛛从来骗不过蝙蝠。

一如他们初见时。

……

彼得的下一项检查还没做完，杰森扶着小蜘蛛回隔壁，芭芭拉和迪克带着终端下楼交接人质的名单。

诊疗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的推车碾过接缝，发出一声细响。

陈默听着脚步走远，慢慢把脸转回来。

布鲁斯坐在床前，等着。

“真死了？”

死死活活的在哥谭可太正常了。

“名单已经核对。”

“他们几个剩下的打手呢？店，仓库，车，谁在管？”

布鲁斯拿过床旁的记录，放到陈默够不着的位置。

“现在还在救人。”

“救，继续救。名单也留一份，赶紧趁那几个混蛋还没复活，把哥谭洗一遍。死了这么多精神病，好不容易空出来的机会，别浪费。”

陈默越说越有精神，手指点着毯子，把脑子

里的几条街连起来。

企鹅的人守着餐馆，哈维的人搬伤员，能干点正事的已经在干，剩下那些地方空着，倒很适合换一套规矩。

“哈维在管人，做得挺好。以前就让黑帮比谁杀人狠，混成这样还叫管理？换个考核吧，考数学，考物理，考会不会给下面的人发工资。”

布鲁斯望着陈默。

脸色依旧苍白，眼睛很亮，嘴边带着一点笑，仿佛把今晚留下的尸体也一并折进了计划里。

醒来之后盼着陈默哭、盼着陈默认错，原来都盼错了。

陈默很高兴。

他高兴于哥谭现在的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高兴于白纸可以作画了。

高兴得让布鲁斯手里的记录沉了些。

“不演了？”

陈默停了手指，瞅着布鲁斯，嘴角往旁边一撇。

“在你面前我演什么？反正瞒不过。没在彼得面前笑出声，已经很努力了。”

布鲁斯的下颌收紧，目光从陈默脸上移到窗边。隔着玻璃，几辆送伤员的车正排队进后院，车头灯扫过倒下的招牌，照出还没清理的血。

“那些人留下的事，会查清。”

“查，随便查。你大可以用哥谭的法律去制裁他们。但或许我们可以借此机会推动一下哥谭法律的进步，比如死刑什么的。”

陈默把毯子往肩头。

好人得活下来，坏人也得活下来，最后好人死在门口，坏人回监狱养几天，再出来挑下一家。

这座城的规矩，陈默已经看得够够的了。

救人的那只手也会累。指头伸出去，把人拉上来，再伸出去，再拉上来，下面像一口没有底的井，抓住多少都填不满。

布鲁斯守着这口井好多年。

陈默看向床边，布鲁斯的肩甲还凹着，陈默的血留在缝里。

头罩放在一旁，露出来的脸疲倦得很，杯里的水凉了也没喝一口。

“蝙蝠侠，你看清过这个世界吗？”

布鲁斯转回头。

陈默朝窗外偏了偏脸。

“这么救下去，哪天算个头？明明知道哥谭这些东西，还回来，还救。想过改吗？连根改掉。”

布鲁斯看着陈默，手掌从床沿挪过去，握住了落在毯子外面的手。

“认清世界，没有必要。”

掌下的指头很暖了，拇指侧那道伤也已经消失。布鲁斯沿着腕上的支撑摸到锁扣，把压得太紧的那一格松开。

“我只要拯救这个世界就够了。”

陈默望着布鲁斯，嘴慢慢张开一点，笑声从缺气的胸口挤出来，咯咯的，像个笑坏了的小玩具。

布鲁斯眉头动了，握着腕的手停在原处，等陈默喘气。

陈默缓了一口，又笑，眼角都笑出了水，手指攀上布鲁斯的袖口，往床边拉了拉。

“小丑说得对。蝙蝠侠疯了，我也疯了，哥谭全是疯子。”

布鲁斯坐近了些，看着陈默仰在枕头上笑。

那张安静得让人不安的脸有了生气，熟悉的嫌弃也回到眼睛里，先前那句“从没信任过陈默”的怨气还挂着，碰一下大概还会扎人。

都回来吧。

连同这些麻烦，一起回来。

窗外炮火照亮了半边房间，陈默侧过眼，布鲁斯放在床头的通讯器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