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74章 玉佩疑云，江南绣艺博览会

江南绣艺博览会落幕第三日，沪上商界已传遍一条消息：齐氏少东家齐啸云包下了整个听雨轩茶楼，只为与那位夺了金奖的“阿贝姑娘”谈一桩绣品合作。

消息传到莫家弄堂时，林氏正在灶披间熬药。药是给莹莹的，博览会那日回来，莹莹便发起了低烧，断断续续三日不退，大夫说是心火郁结，外感风寒，需静养。林氏把药罐盖子揭开一条缝，拿筷子搅了搅，叹了口气。

“姆妈，我来吧。”莹莹披着衣裳从阁楼上下来，脸色苍白，嘴角却弯着，“您好几日没睡整觉了。”

林氏回头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到底没拦着。莹莹接过蒲扇，慢慢扇着炉火。灶间逼仄，母女两个肩挨着肩，药香混着煤球味，倒像这些年的日子，苦里透着暖。

“齐家那边……有信儿吗？”莹莹问得轻。

“昨儿他家的王妈送了半匹新到的杭绸来，说是给你做衣裳。”林氏顿了顿，“啸云那孩子，这些日子没亲自来。”

莹莹手上的蒲扇停了一拍。自博览会上看见那枚玉佩之后，齐啸云便再未踏进莫家弄堂。她其实明白，有些事正在悄悄转向，可她说不出口，连对自己都说不出口。

“他忙。”莹莹低下头，继续扇火，“齐伯伯把好多事都交给他打理，博览会又刚完，应酬多。”

林氏没接话。她看着女儿单薄的肩胛骨在旧棉褂下支棱着，心里像被针尖挑了一下。这三年，齐家明里暗里的接济，齐啸云对莹莹的照拂，她全看在眼里。本以为是桩水到渠成的姻缘，可博览会那日她也在场——她亲眼看见贝贝那丫头从衣襟里滑出来的半块玉佩。那一瞬间，林氏只觉得天旋地转，二十年前的产房、襁褓、满月酒，还有那场天塌地陷的变故，全搅在一处往心口涌。她当时死死攥住莹莹的手，指甲掐进肉里，回家一看，莹莹手腕上留了四个青紫的月牙印。

“姆妈，”莹莹忽然抬头，“那个阿贝姑娘的绣品，您细看了没有？”

林氏手一颤，药勺差点脱手：“……看了，针脚是极好的。”

“她用的那个缠针法，跟您教我的不一样。我瞧了半天，像是在平针里嵌了回针，丝线走向活得很。”莹莹说得认真，眼底却浮着别的情绪，“她一定有个很好的师父。”

林氏把药滤进碗里，递到莹莹手中：“你先把药喝了。绣艺的事，回头再说。”

莹莹捧着碗没动，热气扑在脸上，眉眼模糊。

“……她长得跟我很像，是不是？”她到底问出来了。

林氏背过身去收拾灶台，抹布在锅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像。”她说，“像极了。”

听雨轩二楼的雅间里，齐啸云已经喝了三壶茶。桌上摊着贝贝带来的几件绣样，一件《水乡晨雾》的复刻小样，一幅双面绣团扇，还有几方帕子。他其实心不在焉，眼睛落在绣样上，脑子里全是博览会那天的画面：阿贝俯身捡玉佩时，莹莹脸上血色尽褪；那两半玉佩在灯光下一闪，严丝合缝地拼成一个圆，连断口的冰裂纹都一模一样。

“齐先生，”对面的人开了口，声音清朗，带着江南水汽泡出来的软糯，却又比寻常沪上女子多三分爽利，“我的条件说完了。绣坊出人出图样，齐氏出铺面和销路，利润四六分，我六你四。若不成，我这便回去了，工坊里还有两匹缎子等着锁边。”

贝贝今日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头发用一根竹簪松松绾着，耳后别了朵自己绣的绒布栀子。她坐得笔直，手放在膝上，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指腹上有常年捏针留下的薄茧。齐啸云注意到她左手腕上有道浅浅的旧疤，弯月形，像是小时候被什么利刃划的。

“阿贝姑娘。”齐啸云搁下茶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利润分成可以再谈。但我有个疑问，你的绣品里，有些针法不是江南一带的路数，倒像是……”

“像是莫家绣坊的老法子。”贝贝接得坦然，从袖中抽出一方旧帕子，上面绣了半枝残荷，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走向，“我师父是吴江渔村里一个老婆婆，她年轻时在沪上大户人家做过绣娘。她教我时说，这叫‘嵌回针’，是跟东家太太学的。”

齐啸云接过帕子细看，那针法走向确实与莹莹平日里做的手帕有七八分相似。他把帕子放下，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两下。

“冒昧问一句——阿贝姑娘可知道，自己父母是谁？”

贝贝神色不动，甚至笑了一下：“齐先生查户口的？我是被养父母从码头捡回来的，这事我不瞒人。捡着我时身上就一块玉佩，半拉的。怎么，您认识另半拉？”

她问得直截了当，目光清亮地看过来。齐啸云被她这一眼看得竟有些接不住。他经商三年，跟多少老狐狸打过交道，此刻却在一个渔村姑娘面前落了下风。

“我……”他斟酌着措辞，“我确实见过一块相似的玉佩。这件事说来话长，牵涉到一户故人。若阿贝姑娘信得过我，容我查证几日，之后必登门说明。”

贝贝把帕子收回袖中，起身整了整衣襟：“齐先生客气。我信不信任你，得看你查出来什么。不过——”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嘴角翘着，露出颊边一对浅浅的酒窝，“你刚才那话里漏洞太多。什么叫‘相似的玉佩’？你要是没瞧出那根本是一对，今日也不会包下这整间茶楼来试我。”

齐啸云一愣。

“茶钱我付了半壶的，”贝贝拉开门，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乱飞，“另半壶算你请。下回见面，你最好带着实话来。”

门关上了。齐啸云坐在原处，半晌没动弹。他低头看看桌上的绣样，又摸摸自己的脸——刚才竟然不自觉地笑了。这姑娘跟莹莹长得那样像，性子却南辕北辙。莹莹说话总留三分余地，温温软软地绕个弯；这位倒好，直来直去，临走还撂句话把你架在那儿。可偏偏就是这股爽利劲儿，让他从三天前在展会瞥见那枚玉佩起就一直提着的心，忽然松下来了些。

他叫来伙计结了茶钱，又多给了两块大洋：“下回那位阿贝姑娘再来，记我账上。”

从听雨轩出来，齐啸云没回齐公馆，拐进了霞飞路上一家照相馆。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掌柜的老周迎上来：“齐先生，您要的东西洗出来了。”

三天前博览会上，他趁乱用随身的小相机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贝贝捡玉佩的瞬间，另一张是莹莹看到玉佩时的表情。老周把照片递上来，齐啸云就着柜台灯看。第一张里，贝贝半蹲着，领口那枚半圆玉佩晃在胸前，轮廓清晰；第二张里，莹莹面色煞白，一只手按在自己领口——她脖子上也挂着一根红绳，绳头隐没在衣领里。

“再帮我放两张大的。”齐啸云把底片推回去，“一张送到齐氏商行我办公室，另一张……”他想了想，“另一张送到莫家弄堂，巷口杂货铺代收，写林氏亲启。”

老周应了。齐啸云转身出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啸云？”来人穿一身灰蓝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是齐啸云在商会里的同僚周慕先。周慕先是赵坤的远房外甥，平日里跟齐啸云面上过得去，背地里没少给齐家使绊子。他笑眯眯地往照相馆里张了一眼：“怎么，齐少东家也来洗照片？莫不是拍了哪家姑娘的倩影？”

齐啸云不动声色地把手里装照片的信封往西装内袋一塞：“周兄说笑了，几张风景照。你这是……”

“我来取上次商会活动的合影。”周慕先拍拍他肩膀，压低声音，“听说你这两天跟那个渔村来的绣娘走得挺近？啸云啊，不是我说你，赵部长昨儿还问起这事儿呢。你知道的，赵部长对令尊当年的案子一直很关心，你若有什么新发现，可别藏着掖着。”

齐啸云心里一紧，面上笑道：“周兄多虑了。我不过想借她的绣品给齐氏新开的绸缎庄带带销路，生意上的事，赵部长也感兴趣？”

“哪里哪里，随便问问。”周慕先打着哈哈走了。

齐啸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后背已经沁了一层薄汗。赵坤的眼线比他想的还要密。他快步走到路边叫了辆黄包车：“先施公司。”

先施公司三楼是齐氏商行的沪上总部。齐啸云进了办公室，锁上门，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卷宗。那是他上个月从商会档案室里偷偷复印出来的——当年莫隆“通敌案”的审判记录。原件早已被封存，他花了大价钱才买通档案室的老孙弄出几页复印件。里面有一份“证人证言”，证人姓黄，当年是莫家绸缎庄的账房，证词说莫隆通过他往日本商社传递情报。可齐啸云查过，这个黄账房在作证后第三个月就举家搬去了南洋，而给他办出境手续的，正是赵坤当时的副官。

更蹊跷的是，账房证词里提到一封“莫隆亲笔信”，信上盖有莫隆的私章。但齐啸云比对过莫隆从前给齐天城的书信，那枚私章的大小、字体都对，唯独印泥颜色不对——莫家用的朱砂印泥是特制的，带一点金粉，而证物上的印色是普通的办公印泥。这一点，当年的审判记录里竟无人质疑。

“金粉……”齐啸

云在纸上记了一笔。如果这封信是伪造的，那私章是怎么盖上去的？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莫隆自己盖的——这不可能；要么赵坤的人拿到了莫隆的印章。可据林氏说，抄家那天，莫隆书桌里的印章匣子根本来不及收，后来去领还物品时，匣子是空的。

齐啸云把卷宗重新锁好，站到窗前。霞飞路上车水马龙，穿旗袍的太太牵着穿西装的少爷，报童挥舞着当天的《申报》跑来跑去。多太平的世道。可这太平底下埋着多少脏东西，他越查越心惊。

下班的钟声响过三遍，齐啸云才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楼梯口，迎面碰上他父亲齐天城的秘书小赵。

“少东家，董事长让您回家一趟，说有事商量。”小赵挤挤眼，“好像跟您最近查的事儿有关。”

齐天城在书房等他。老爷子六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腰板还直挺挺的。他面前摊着一份请柬，大红烫金，是赵坤府上送来的。

“后天晚上，赵坤做五十大寿，请了我跟你。”齐天城把请柬推过来，“还特意写了‘请携少东家同往’。”

齐啸云拿起请柬看了看：“鸿门宴？”

“他盯上你了。”齐天城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今天下午周慕先来见过我，话里话外的意思，让你别多管闲事。啸云，你老实告诉我，你查到什么了？”

齐啸云在父亲对面坐下，把照片和卷宗的事择要说了一遍。齐天城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莫隆当年跟我磕过头。”老爷子开口时嗓子有点哑，“他出事前半个月，还来我家喝过酒。那天他喝多了，说赵坤在背后搞他，让我提防着。我当时没当回事——官场上的龃龉，哪家没有？谁知道半个月后就……”他顿了顿，“这二十年，我最后悔的就是那天没把他的话当真。”

“爹，现在还不晚。”齐啸云把照片摊在桌上，“那个阿贝姑娘，我几乎可以确定就是莫家当年丢的那个孩子。她跟莹莹长得一模一样，玉佩也合得上。如果莫伯伯真的还在世，只要找到他，再加上这些证据……”

“你打算怎么着？去赵坤的寿宴上摊牌？”齐天城瞪眼，“你知不知道赵坤现在手里握着沪上三分之一的军警？他一个电话，咱们全家都能以‘通敌嫌疑’的名头关进去！”

“所以得等他放松警惕。”齐啸云手指点了点请柬，“他请咱们去，一是试探，二是敲打。咱们就去，大大方方地去，表现得什么都不知情。同时——”他压低声音，“我托了人打听那个黄账房的下落，据说他去了南洋后改了个名字，在槟城开了间杂货铺。要是能找到他本人，或者拿到他的书面证词……”

齐天城看了儿子半晌，忽然笑了一声：“你小子，比你老子有种。”他把请柬一拍，“行，后天咱爷俩就去吃他这顿寿酒。不过你给我记住了，在赵坤面前，你的戏得演足了。从明天起，你别再跟那个阿贝姑娘公开见面，要见就夜里来，走后门。”

齐啸云点头。他当然知道轻重。可一想到贝贝那双清亮的眼睛和那句“你最好带着实话来”，他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拱，急吼吼地想往外冒。

隔日傍晚，莫家弄堂杂货铺的阿三叔把一张照相馆的纸袋递到林氏手里，说是有人代收。林氏拆开一看，是一张放大的照片——莹莹在博览会上侧身站着，目光惊愕地落在画面外某处，手按在领口。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林姨亲启。玉佩之事已有眉目，三日内登门细说。啸云。

林氏手抖着把照片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三遍，最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捂着脸哭了。莹莹闻声从阁楼跑下来，看见照片，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靠在门框上。

“姆妈，”她哑着嗓子问，“他是不是……找到妹妹了？”

林氏把照片递给她，抹了把脸：“他说三日之内来。”

莹莹捏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问：“那阿贝姑娘……知道多少？”

“不知道。”林氏摇头，“啸云没写。”

母女俩沉默地坐在门槛上。弄堂里飘来隔壁王家姆妈炒咸菜肉丝的香气，还有小孩追打嬉闹的笑声。暮春的日头落得慢，天边烧出一片橘红色的晚霞，照着这条窄窄的弄堂，照着她们住了二十年的破房子。

“姆妈，”莹莹把照片贴在心口，“我想见见她。”

“见谁？”

“阿贝姑娘。”莹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带着笑，“就……以莫晓莹莹的身份，请她吃顿饭。不牵扯玉佩，不牵扯齐啸云，就我跟她。”

林氏看着女儿。这二十年，莹莹跟着她吃了多少苦，旁人家的姑娘还在撒娇的年纪，莹莹已经会踩着板凳烧饭了。齐啸云的出现，像是苦日子里开出来的一朵花，林氏私心里盼着这朵花能结出果来。可如今……她抬手把莹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请吧。”她说，“咱们家地方小，去外头吃。妈给你钱，就这个礼拜天，请她到老正兴吃碗面。”

莹莹“嗯”了一声，低头看看照片上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事：“姆妈，那天在博览会上，我看见她脖子上挂玉佩的红绳了。那根绳子打了三个结，最底下一个是双环扣。”

林氏一愣。她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她给两个女儿系玉佩时，因为红绳太长，每一根都打了三个结，最底下一个特意打成双环扣——“双环”谐音“双还”，是她这个当娘的一点私心，盼着离散的孩子能还家。

“双环扣……”林氏捂住嘴，眼泪又滚下来。

礼拜天下午，老正兴二楼靠窗的位子，莹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钟头。她今天特意换了件八成新的月白旗袍，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耳垂上点了两滴珍珠耳坠——是齐啸云去年中秋送的。她对着橱窗玻璃照了照，把领口那颗绊扣又扣紧了些。领口底下，她的半块玉佩贴着心口，被体温捂得温热。

贝贝准时到了。她今天没穿布衫，换了件半旧的浅灰阴丹士林旗袍，外罩一件短袖白绒线衫，头发还是竹簪绾着，耳后换了朵新绣的鹅黄迎春。两个人一照面，都愣了一下——像照镜子似的，连嘴角弯的弧度都差不多。

“莫小姐。”贝贝先开口，笑了一下，“你比博览会那天气色好些了。”

“阿贝姑娘。”莹莹起身让座，“你认得我？”

“沪上谁不认得莫家大小姐。”贝贝坐下来，把手里一个蓝布包袱搁在桌上，“齐先生跟我说，你有话想当面讲。我猜着跟玉佩有关，就把东西带来了。”

她说着解开包袱，里头是个小木匣，匣盖一掀，半块白玉佩躺在旧棉花上，断口朝上，泛着温润的油光。

莹莹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把自己领口的红绳解下来，半块玉佩落在掌心。两个人同时探身，把两块玉往桌上一拼——“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裂纹里渗着二十年的尘灰，可一拼上，那朵刻在正反两面的并蒂莲，连花蕊的丝都接得分毫不差。

邻桌的客人被声音引过来看了一眼，见是两个年轻姑娘对着半块破玉佩发呆，又转回去了。

贝贝先把手收回来，靠进椅背，抱着胳膊看莹莹：“我养母说，捡着我时，玉佩是用红绳系在脖子上的，打了三个结。你会不会打双环扣？”

莹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赶紧低头拿帕子按。帕子是莫家绣坊的旧花样，缠枝莲纹。贝贝瞥了一眼那帕子，又看看莹莹身上那件旗袍的滚边——针法跟她师父教的一模一样，连收针时多绕半圈的毛病都一样。

“你师父是莫家绣坊出来的。”贝贝说得很笃定。

莹莹点头，擦干了眼泪：“是我外婆教给我姆妈的，我姆妈教给我。莫家绣坊被抄之前，我外婆是坊里的绣娘。”

贝贝把玉佩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并蒂莲的纹路在光下透出淡淡的青，像水乡清晨的雾。她翻到背面，见自己那半块的内侧刻了个极小的“贝”字，莹莹那半块内侧刻了个极小的“莹”字——两字都是篆体，若不是拼在一起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贝、莹。”贝贝念了一遍，忽然笑了，“我养父母叫我阿贝，原来是从这儿来的。”

“我叫莹莹。”莹莹说，“我姆妈说，是我爹取的，说是‘晶莹剔透’的意思。”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看，周围的老正兴热闹得很，跑堂的吆喝声、碗碟碰撞声、隔壁桌老阿姨嘎三胡的笑声，全糊在一处。可她们俩坐的这一角，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那天在博览会上，”贝贝先开口，语速比平常慢，“我看见你跟齐先生站在一块儿，他给你递手帕。你俩什么关系？”

莹莹脸一红，又白回去：“从小一起长大的。齐伯伯跟我爹是结拜兄弟，我爹出事之后，齐家一直暗中照应我们。”

“那婚约呢？”贝贝问得坦荡，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莹莹捏着帕子的手指绞紧了：“你也知道了？”

“齐先生跟我提过一句。他说婚约是父辈定的，对象是‘莫家女儿’。”贝贝把“莫家女儿”四个字咬得有点重，嘴角带着点揶揄的弧度，“我就

是想问问你，你跟他，是你俩自己的意思，还是长辈的意思？”

莹莹张了张嘴。她其实可以很得体地回答这个问题，说“啸云哥待我一直很好，长辈们也乐见其成”。可贝贝那双跟她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她，里头一点弯弯绕都没有，反而让她说不出口那些套话了。

“我……不知道。”莹莹低下头，“啸云哥对我好，我知道。可我有时候想，他对我好，是因为我是莫晓莹莹，还是因为我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那个‘妹妹’？”

贝贝“哦”了一声，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换了话题：“你那个帕子的缠枝莲，收针时多绕半圈，我师父也这么教我的。她说早年莫家绣坊的坊主姓林，有一手绝活叫‘回针藏线’，专门用在贵重绣品上，怕线头露出来被客人挑毛病。”

莹莹猛地抬头：“林秀芝——那是我外婆。”

贝贝笑了，颊边酒窝一闪：“我师父说，林秀芝是她见过最厉害的绣娘，可惜后来莫家倒了，林秀芝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外婆在抄家那年就没了。”莹莹声音低下去，“说是急病，其实是被赵坤的人推了一把，摔在石阶上……”

两个人又沉默了。跑堂的端了两碗面上来，焖肉面，浇头厚厚地铺了一层。贝贝拿起筷子，忽然说：“我养父被人打了，躺在家里起不来。我这次来沪上，一是挣钱给他治病，二是想查查当年莫家的案子。齐先生说他在查，可他查得慢。我等不及。”

“我帮你。”莹莹脱口而出。

贝贝筷子一顿，看着她。

“我说真的。”莹莹把面碗往旁边推了推，“我姆妈手里还有些当年的旧物，我外婆留下的绣谱、花样，还有我爹写给我姆妈的家信——那些信里提到过赵坤。我之前不敢动，是怕连累齐伯伯。可你来了……”她深吸一口气，“你来了，我就有底气了。”

贝贝看了她半天，忽然伸过手来，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行。不过先说好，查案归查案，齐先生那边你自己去掰扯清楚。我这人最烦黏黏糊糊的。”

莹莹愣了一下，随即扑哧笑出来，眼泪跟着笑一块儿往外冒：“你这人怎么这样！”

“哪样？”

“跟土匪似的。”

“那你还跟我一块儿查？”

“查。”莹莹拿起筷子，把焖肉夹到贝贝碗里，“吃面，吃完带你去见我姆妈。”

两个姑娘埋头吃面，窗外的日头偏西了，把她们并排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一模一样的两个侧脸，一个头发簪银簪，一个头发别竹簪，连吃面时先吹一吹汤的小动作都一个模子。

齐啸云当天晚上才得到消息。他正跟齐天城在书房里推敲赵坤寿宴上的应对，王妈上来敲门：“少东家，莫家弄堂那边来了电话，说莹莹小姐让告诉您一声——她今儿请阿贝姑娘吃了面，两个人一块儿回家的。林太太问您明儿有没有空，过去一趟。”

齐啸云握着电话听筒，半天没说出话来。齐天城凑过来：“怎么了？”

“没怎么。”齐啸云把电话挂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爹，那顿寿酒，我怕是不用演了。”

“什么意思？”

“赵坤要是知道莫家两个丫头已经碰了头，他肯定坐不住。他一动，咱们就有机会。”齐啸云从抽屉里摸出那叠卷宗复印件，“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把一样东西弄到手。”

“什么？”

“当年赵坤心腹严德海手里的那枚印模。”齐啸云翻开卷宗最后一页，上头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用铅笔标的：严德海，现住麦琪路十七号，赵坤机要秘书，嗜赌。

“我找人探过了，严德海每个礼拜三晚上去虹口一家私人赌场。下周三，赵坤做寿前两天。”齐啸云把卷宗合上，“爹，您帮我备一份厚礼，我上门给严秘书拜个早年。”

齐天城看着儿子，半晌，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兔崽子，你比你老子狠。”

窗外弄堂里传来卖桂花甜酒酿的吆喝声。齐啸云把卷宗锁回保险柜，走到窗前。夜色里的沪上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天映成暖融融的橘红色。他想，明天去莫家，得先跟莹莹说清楚——说清楚这些年他对她的照拂，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再去找贝贝，这回该带着实话去了。

可他心里又隐隐发慌。明天见了面，莹莹会是什么反应？贝贝会不会把他轰出来？他活了二十五年，头一回觉得，自己那点应付生意场上的本事，在这两个姑娘面前压根不够用。

算了。他拉上窗帘。先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晌午，齐啸云拎着两盒老正兴的蟹粉小笼和一条金华火腿，站在莫家弄堂口深吸了三口气才往里走。王妈跟在后头，手里还提着一篓子时令枇杷，嘴里念叨：“少东家，您这架势跟新女婿上门似的。”

齐啸云耳根一热：“王妈您少说两句。”

莫家那扇黑漆剥落的木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齐啸云敲了两下，开门的是贝贝。她系着林氏的旧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往门框上一靠，似笑非笑：“齐先生来得倒早。面刚揉上，葱花还没切呢。”

“我来帮忙。”齐啸云把东西往她怀里一塞，侧身挤进门。灶披间里林氏正剁肉馅，莹莹坐在小板凳上剥虾仁。听见动静，莹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抿了抿，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剥。

林氏拿围裙擦擦手，把齐啸云让到客堂间坐下。客堂间还是老样子，八仙桌缺了个角，用块花布垫着，墙上供着莫隆当年写的一幅字——“守拙”。齐啸云小时候来莫家玩，莫隆总拿这俩字逗他：“啸云啊，守拙不是让你真笨，是让你别耍小聪明。”

“林姨，”齐啸云把带来的东西搁在桌上，正了正脸色，“昨天电话里莹莹说，阿贝姑娘已经跟您见过面了。我今天来，一是把查到的几件事当面说清楚，二是想跟您讨个主意。”

林氏在他对面坐下，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围裙带子。莹莹和贝贝也跟进来，一个坐左边，一个坐右边，齐啸云夹在中间，活像被审的犯人。

“第一件事，”他掏出照片和卷宗复印件，“莫伯伯当年的案子，证据链有一处硬伤。那封所谓的通敌信，印泥不对——莫家用的朱砂掺金粉，证物上没有。我托人查过，当年经手这案子的人里，有个叫严德海的，是赵坤的机要秘书，信就是他收进档案的。这个人现在还跟着赵坤，住在麦琪路。”

林氏身子前倾，嘴唇哆嗦：“你的意思是……”

“莫伯伯是被冤枉的，证据是伪造的。这一点，我拿脑袋担保。”齐啸云说完，看了贝贝一眼。贝贝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冲他微微点了下头，像是验收合格。

“第二件事，”他转向莹莹，“关于婚约。这些年我照应你们娘俩，是我爹的意思，也是我自己的意思。但我要说句实话——”他顿了顿，莹莹剥虾的手停了，“以前我没细想过这婚约到底意味着什么。你在弄堂里长大，我拿你当妹妹看，觉得娶你、护着你，天经地义。可那天在博览会上看见阿贝的玉佩，我才明白一件事。”

莹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却硬撑着问：“什么事？”

“你俩一个在沪上吃苦，一个在水乡遭罪，都是因为赵坤二十年前那一手。我要是连这事都弄不明白，还说什么护着你？”齐啸云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婚约的事，等案子结了，咱们三个坐下来好好说。在那之前，我先把自己该办的事办干净。”

客堂间安静了片刻。贝贝忽然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只小笼包咬了一口：“蟹粉少了，姜末不够。下回我带自己调的馅来。”她转向莹莹，“你剥的虾仁太小了，挤虾仁得从第二节下手，一挤一个整的。”

莹莹“噗”一声笑出来，眼泪跟着掉：“你行你来。”

“我来就我来。”贝贝拽了莹莹的胳膊往灶披间走，回头冲齐啸云扬了扬下巴，“齐先生，寿宴上要带的礼备好了没有？严德海那边你打算怎么套话？先说好，套话的事我来——你那张脸太正派，一看就不会骗人。”

齐啸云哭笑不得：“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套严德海的话？”

“你昨天在照相馆碰见周慕先的事，阿三叔昨晚就告诉我了。”贝贝头也不回，“弄堂里消息比你齐氏商行的电报还快，齐少东家。”

林氏留在客堂间，看着齐啸云，忽然叹了口气：“啸云，你方才说把事办干净——你办的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齐啸云把卷宗收好，站起身：“林姨，我爹当年没把莫伯伯的话当真，后悔了二十年。我不能让我爹再后悔二十年，也不能让两个丫头再等二十年。”

灶披间里传来贝贝教莹莹挤虾仁的声音，一个教得理直气壮，一个学得手忙脚乱，中间夹着王妈“哎呦呦当心手”的嚷嚷。齐啸云听着那动静，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二十天的石头松动了些。赵坤的寿宴在即，严德海那条线还悬着，可至少在这间破客堂间里，莫家丢了二十年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拼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