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约定之海

天刚亮，鱼人港已经吵起来了。

汽笛声、叫卖声、海浪拍岸声混在一起。

码头上更是挤得水泄不通。商人扛着货，旅客拖家带口，冒险者背着行囊往栈桥上赶。

人类和鱼人混在人堆里，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让一让！去双子岬的旅客走三号栈桥登船！”

“水下登船通道也开放了！走水路的旅客往这边！”

“船票呢？出示一下船票！”

“我刚才还攥在手里的……”

第一班往返鱼人港与双子岬的定期客轮，今日正式首航。

不远处的纪念品摊位前，人类老板举着木牌喊得卖力：“鱼人港限定风铃贝壳！还有缩小版海王类模型！走过路过别错过！”

泰格经过摊位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甚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泰格大哥？怎么了？”

“没什么。”

泰格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两步，“砰”的一声轻响。

一个背着小旅行包的鱼人孩子跑得太急，一头撞进迎面走来的人类游客怀里，包里的衣物散了一地。

小孩脸色一白，肩膀猛地缩起来，连地上的东西都顾不上捡。

“对、对不起！”

那名人类游客只是愣了一下，随即蹲下身，先帮他把散落的衣服塞回包里。

“摔着没有？”

鱼人小孩呆住了，愣愣地摇头：“……没有。”

“那就好。”

男人把包递给他，拍了拍他的小肩膀：“下次跑慢点，港口人多，留神摔着。”

小孩接过包，眨了两下眼睛，还没回过神，不远处的同伴已经在招手喊他。

“快点！船都快开了！”

“还想不想去看大鲸鱼了？！”

“听说双子岬那头鲸鱼比港口还大！”

“哎！等等我！”

小孩抱着包，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泰格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甚平没催，等他收回目光，才笑着问：“真没什么？”

泰格又看了一眼热闹的码头。

忽然笑了。

“就是觉得……这些年，没白活。”

甚平也笑了，重重点头：“嗯。没白活。”

......

“让一让——！”

栈桥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道火焰划破晨空，“砰”地砸在栈桥上，火星四溅。

艾斯收了火焰，拍了拍外套上的灰，身后黑桃冒险团的船才慢悠悠靠岸。

丢斯扒着船头喊：“船长！你就不能等船停稳了再上去吗！”

艾斯摆摆手：“差不多就行了！”

“差远了！”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道清冷又熟悉的声音。

“波特卡斯·D·艾斯。”

艾斯的动作猛地一顿，慢慢转过头。

一身海军制服的伊斯卡抱着登记板站在不远处。

肩章已经换了，头发也比以前利落。

但看艾斯的眼神一点没变。

艾斯咧嘴一笑，抬手打了个招呼：“撒西不理大拿！”

伊斯卡上下扫了他两眼：“这次不准烧船。”

艾斯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喂！望波岛那事都过去多久了，你怎么还记着！”

“和过去多久没关系。”

伊斯卡翻开手里的任务记录，语气平淡：“你参与的七次海上救援任务，四次造成了额外财产损失。”

艾斯眼睛都瞪圆了：“你连这个都查？！”

“我是本次航线的护航海军负责人，当然要查。”

“那四次都是意外！第一次仓库是海贼先放的火！第二次主帆是为了救人没办法！”

伊斯卡翻了一页。

“第三次，你把港口的吊机烧了。”

“那是……”

艾斯张了张嘴，最后摆手。

“行了行了！别念了！”

身后黑桃冒险团的人已经笑成一团。

丢斯抱着胳膊补刀：“船长，人家说得也没毛病。”

艾斯猛地回头：“你到底哪边的！”

伊斯卡合上记录板：“说正事。这趟航线，你们冒险团负责外侧海域警戒，海军负责客轮本体安全。”

艾斯愣了下：“你也接了这趟护航？”

“嗯。”

两人对视几秒，艾斯忽然笑了。

“那挺好啊。”

伊斯卡哼了一声：“只要你别添乱就行。”

“谁添乱还不一定呢。”

“你说什么？”

“没什么。”

......

客轮即将检票开航，检票口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骷、骷髅啊——！！”

整条栈桥瞬间安静了半秒，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望过去。

只见一具穿着礼服、戴着礼帽、顶着蓬松爆炸头的骷髅正站在检票口，手里还规规矩矩捏着一张船票。

布鲁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骨手，又看看吓得往后退的检票员，笑着开口：“哟嚯嚯嚯嚯！虽然我只剩一把骨头，但我确实买票了。你看。”

他认认真真把票递过去。

检票员：“……”

伊斯卡走过来，拿起登记资料核对了一遍：“布鲁克，原伦巴海贼团成员，现登记自由音乐人。”

布鲁克微微欠身：“正是在下。”

阳光正落在布鲁克肩头。

他没躲。

莫利亚过去非法夺走的那些影子早已被强制归还，布鲁克自然也拿回了自己的。

泰格也走过来扫了一眼，点头道：“没问题，登船吧。”

艾斯反倒来了兴致，围着布鲁克转了两圈，眼睛发亮：“你真的是骷髅啊？”

“是的。”

“还能说话？”

“是的。”

“那能吃东西吗？”

“当然可以。”

布鲁克捂住胸口，语气轻快：“虽然我已经没有胃了。哟嚯嚯嚯嚯！”

艾斯眼睛更亮了，还想再问，被伊斯卡一把推开。

“别堵在检票口！后面还有人！”

旁边一个扎着小辫子的鱼人女孩半点不怕，仰着小脸问：“骷髅先生，你去双子岬做什么呀？”

布鲁克低头看着她，笑

声慢慢停了。

“去见一位老朋友。”

“很久没见了吗？”

“嗯。”

“多久呀？”

布鲁克沉默了一下，抬眼望向航线延伸的尽头，海风吹动他的礼帽绳。

“五十多年了。”

小女孩眼睛一下瞪得溜圆：“五十多年？！那他还在等你吗？”

布鲁克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我也希望，他还在。”

......

汽笛长鸣。

客轮缓缓驶离鱼人港，破开海面向前行去。

泰格和太阳冒险团本只是来巡查新航线状况，最后索性也跟着上了船。

甚平站在船头，望着两侧越来越开阔的海面：“这条航线再稳定运行几个月，以后普通商船往返鱼人港和双子岬，就不用冒险团随船护送了。”

泰格点头。

“真到连我们都不用跟船的时候，这条路才算稳了。”

接下来的几天，客轮一路平稳。

新航线沿途已经建起好几座补给站，连普通商船都能按图航行。

直到接近双子岬的那天下午，客轮突然向左偏了一下。

船上的航海士大喊起来：“左侧洋流突然加速！船头偏了！”

轰——！

一道横浪从左侧拍来，客轮猛地向一侧倾斜。

“啊——！”

甲板上瞬间乱作一团，货箱四处滚动，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响。

几名靠在栏杆边的旅客没抓稳，直接被甩了出去。

“有人落水了！”

“太阳冒险团，下水救人！”

泰格第一个纵身跃入海中，甚平带着数名鱼人紧随其后。

噗通噗通的落水声接连响起。

水下，泰格身形如箭，瞬间追上两名正在下沉的人类旅客，一手一个揽住。

另一边，十几名太阳冒险团成员迅速散开。

有人负责搜救落水旅客，有人潜到船底检查情况。

“左舷被回流压住了！”

甚平双掌向前一推。

“鱼人柔术！”

船底的水流猛地改变方向。

在其他鱼人的配合下，客轮总算止住了继续侧翻的势头。

甲板上，伊斯卡已经拔出佩剑，高声下令：“所有海兵！先固定旅客！放下救生艇！”

一根断裂的桅杆带着碎木砸向船舷，艾斯抬手就要释放火焰。

“火拳——”

“艾斯！！”

伊斯卡一声厉喝。

艾斯的动作硬生生顿在半空。

“你想把客轮一起点了吗？！”

“我有分寸！”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

艾斯眼角一抽，只得临时变招。

翻涌的火焰迅速收束，从巨大的拳型化作几道纤细的火线，贴着残骸边缘游走。

轰的一声闷响，压向船舷的浮木被精准烧断，火焰只燃了木头，半分没碰到船板。

艾斯刚想得意，就看见另一侧救生艇被断缆缠住。

伊斯卡一步冲上前。

剑光闪过。

缠住救生艇的断索应声落下。

“放艇！”

旁边海兵立刻转动绞盘，将救生艇放进海里。

又是一股巨浪拍来，泰格从水里探出头，高声提醒：“下面还有回流！小心船尾！”

甚平立刻反应过来，带着鱼人转向船尾，鱼人柔术催动水流，硬生生掰回了一部分流向。

船体终于慢慢回正，一点点稳住了。

甲板中央，十几个孩子吓得哭成一团。

布鲁克找了个平稳的地方坐下，架起小提琴。

琴声很快响了起来。

一个正在哭的孩子抬起头。

旁边的小女孩也不哭了，抱着弟弟凑过去听。

“别怕。”

布鲁克一边拉琴，一边笑。

“船还在，大家也都在。”

很快，几个孩子已经围到了他身边。

十几分钟后，客轮彻底脱离异常洋流，海面重归平静。

泰格最后一个从水里爬上来，甩了甩身上的水珠。

伊斯卡正在清点伤员人数，艾斯站在旁边，双手叉腰，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怎么样？这次我可一个货箱都没烧！”

“嗯。”

“船板也没碰着！”

“嗯。”

“那你没话说了吧？”

伊斯卡刚要说话，忽然看见他脚边一截冒烟的缆绳。

“艾斯。”

“干嘛？”

“那是什么？”

艾斯低头。

缆绳被火星燎黑了一小块。

“……这也算？”

“算。”

“喂！你也太较真了吧！”

黑桃冒险团那边已经笑翻了。

......

船重新上路，夕阳慢慢染红了海面。

泰格靠在栏杆边休息，忽然看见刚才那个鱼人小女孩，正坐在甲板角落，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一个刚被救上来的人类小姑娘。

“给你喝。”

“谢谢。”

“你还去看鲸鱼吗？”

“去啊！我妈妈说那头鲸鱼特别特别大。”

“有港口那么大吗？”

“不知道……等下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好！”

两个小姑娘头挨着头，一边喝水，一边分吃同一包小鱼干。

泰格看了许久。

风把小女孩的帽子吹落，他走过去捡起来，重新扣在孩子头上，轻轻按了按。

“拿好，别再吹跑了。”

“谢谢泰格叔叔！”

泰格没说什么，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

脑海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重伤濒死时，那个满身雷光的男人说过的话。

——让后来的孩子，去享受我们披荆斩棘换来的日子。

......

傍晚时分，双子岬的轮廓出现在海平线上。

灯塔前，库洛卡斯躺在躺椅上，手里摊着报纸。

远处传来客轮的汽笛声，他连头都没抬。

这一年多新航线开通，来双子岬的船越来越多，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事。

海面上，拉布安静地浮着，巨大的身躯随浪轻轻起伏。

客轮缓缓靠近，船上的旅客全都挤到了船舷边。

“鲸鱼！真的有大鲸鱼！”

“天呐，也太大了！比房子还大！”

鱼人小女孩扒着栏杆，兴奋得直跳脚。

只有布鲁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见了。

那头鲸鱼，比记忆里的模样大了太多太多。

它额头上全是旧疤，一道压着一道。

布鲁克握着手杖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艾斯本来想问“你不是来见朋友吗”，泰格伸手拦住了他。

艾斯转头看他。

泰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让他自己来。”

客轮靠岸，舷梯放下。

旅客们陆续往下走，布鲁克却始终站在原地，没有挪步。

五十多年了。

他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重逢的场面，可真到了这一刻，脚步却像钉在了甲板上。

他忽然有点不敢确认。

拉布还记不记得他们？

还记不记得那首歌？

布鲁克低下头，忽然笑了一声，轻声自语：“真是的。我明明都没有心脏了，怎么还会跳得这么快。”

他慢慢拿起小提琴，弓弦搭上琴弦。

第一段旋律，轻轻飘了出来。

库洛卡斯翻报纸的手，猛地停住了。

海面上，拉布巨大的身躯也骤然一颤。

旋律接续响起。

库洛卡斯慢慢站起身，报纸从手里滑落，飘在地上。

拉布猛地抬起头，那双巨大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客轮的方向。

下一秒。

“呜————————！！！”

雄浑的鲸鸣响彻整个双子岬，海面轰然掀起巨浪。

拉布摆动尾鳍，疯了一样朝着客轮冲来。

“警戒！”

伊斯卡下意识拔剑。

“别！”

布鲁克第一次失态般大喊，声音都在抖：“别拦它！！”

他冲到船头，礼帽被风吹掉都顾不上捡，双手攥紧栏杆。

“拉布！！！”

巨鲸在客轮前方猛地刹住身形，掀起的浪头撞得船身轻轻摇晃。

布鲁克望着那双巨大的眼睛，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是我啊！！拉布！！”

“伦巴海贼团的布鲁克——”

“我回来了！！！”

拉布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这个只剩骨头的人。

爆炸头。

礼服。

声音。

还有这首刻在骨子里的歌。

下一秒，它再次发出一声震动整片海域的长鸣。

“呜————————！！！”

布鲁克笑了。

笑着笑着，声音就开始发颤。

“哟嚯嚯……你还记得啊……”

拉布没有再往前冲。

它浮在船边，巨大的眼睛始终盯着布鲁克。

直到布鲁克伸出手，它才把额头慢慢靠过去。

骨掌贴在那片布满旧伤的皮肤上。

“对不起。”

“让你等了这么久。”

拉布低低叫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掌。

岸边，库洛卡斯已经走到了最前面。

他望着船上的布鲁克，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布鲁克抬头，看见灯塔下的库洛卡斯。

“库洛卡斯先生。”

库洛卡斯扶了扶眼镜。

“你这家伙……”

他看着布鲁克那副只剩骨头的模样，半天才憋出一句。

“回来得也太晚了吧。”

布鲁克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哟嚯嚯……确实让您久等了。”

伊斯卡慢慢收剑，低声问旁边的海兵：“到底怎么回事？”

伊斯卡收起剑，正想问发生了什么。

旁边一名常年在双子岬工作的老水手开口了。

“那条鲸鱼，已经在这儿等了五十多年。”

伊斯卡一愣。

老水手指着船头的布鲁克。

“它等的，就是那个人。”

伊斯卡重新看向布鲁克。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招呼海兵。

“都往后退，把船头让出来。”

没有人上前打扰。

连素来跳脱的艾斯，都难得安静了下来。

他靠在栏杆上，望着船头的骷髅与巨鲸，忽然笑了笑。

“真回来了啊。”

泰格看着拉布。

“答应过。”

“当然得回来。”

夕阳一点点沉下海平线。

布鲁克重新拉起了小提琴。

熟悉的旋律再次飘过海面。

拉布安静地浮在旁边，静静听着那首等了五十多年的曲子。

......

天快黑的时候，泰格和甚平准备启程返回鱼人港。

伊斯卡也在整理护航报告，回头喊：“艾斯，过来签字。”

一转头，人已经没了。

艾斯早跳回了黑桃冒险团的船上，正站在船尾大笑。

“下次吧！”

“回来！签个字能要你多久！”

“我还有别的任务！下次一定！”

“波特卡斯·D·艾斯！！！”

黑桃冒险团的船已经扬起了帆，越走越远。

伊斯卡气得拔剑：“你最好别让我在下一个港口堵到你！！”

丢斯捂住脸，生无可恋：“船长，我觉得她真会追过来。”

“那就跑快点。”

“你到底为什么连签字都要逃啊！！”

笑声随着海风，飘得越来越远。

双子岬的海面上。

布鲁克坐在拉布背上，望着远处的新航路。

“拉布。”

他轻轻拍了拍身下的老朋友。

“这次，我们一起走吧。”

“呜——！”

拉布摆动尾鳍，朝远海游去。

库洛卡斯站在灯塔下，抬手挥了挥。

布鲁克也朝他挥手。

双子岬的灯塔越来越小。

这一次，拉布不用再等了。

布鲁克与拉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