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远亲与近粮

老话说得好，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

这话搁在杨大伟身上，是再贴切不过了。

自从他当上红星制药厂副厂长，尤其是广交会挣了大笔外汇的消息隐隐传开后，不光是四合院里的人心思活络，连远在左家庄的父亲老家亲戚、大嫂李秀荷娘家的三姑六婆，也开始陆陆续续地“想起”这门亲，找上门来。

目的简单直白得近乎赤裸——都想跳出农门，当工人，吃上旱涝保收的商品粮。

虽说三年困难时期过去了，农村是生产队工分制，但地里刨食终究是靠天吃饭，辛苦一年，刨去口粮和上交，勤快人家勉强温饱，懒散些的、劳力少的人家，青黄不接时饿肚子仍是常事。

跟城里工人每月准时发放的工资、定量的粮票油票相比，吸引力太大了。

尤其是杨大伟父亲的亲弟弟，他的二叔一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好吃懒做，工分挣得少，日子过得紧巴，这回来的也最积极。

这天杨大伟下班蹬车回到四合院，还没进家门，就觉着气氛不对。

院里似乎比往常嘈杂，前院自家屋门敞着，传出好几个陌生的说话声。

他刚一进院，母亲就急匆匆从屋里迎出来，手里拎着空面袋子，不由分说塞到他手里，又把粮本悄悄拍在他掌心，压低声音急急道：“大伟，快去，去粮店看看还能买点啥不，赶紧买点回来！”

杨大伟一愣：“妈，咱家缸里粮食还有不少啊，这才月中……”

母亲朝屋里努努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声音压得更低：“喏，都来了！中午这一顿，跟蝗虫过境似的，造了多少！晚上还得有一顿呢！快去吧！”

杨大伟瞬间明白了，心里一阵无奈。

他接过面袋子和粮本，刚转身要走，母亲又一把拉住他胳膊，凑到他耳边，语气严肃：“还有个事，你得心里有数。他们这趟来，吃几顿饭是小事，主要是冲着你来的，都想让你在厂里给安排个工作。你爸……抹不开面子，话没说死。你待会儿说话，可得把住门！”

杨大伟点点头：“妈，你放心，我有数。”

他骑上车，赶到粮店，凭着粮本把家里这个月剩余的细粮、粗粮定量，但凡能买的，几乎都划拉了个干净，装了鼓鼓囊囊两大面袋子，绑在车后座上，沉甸甸地骑了回来。

刚把车在院里支好，准备拎粮食，一个穿着打着补丁的灰布褂子、脸上

堆着讨好笑容的中年男人就凑了过来，正是二叔。“大伟回来啦！呦，买这么多粮食！来来，二叔帮你拎！”说着就要上手。

杨大伟侧身避过，手上用力，稳稳提起袋子：“不用了二叔，我拎得动，别闪了您的腰。”

他语气还算客气，但动作里的疏远很明显。

他把粮食拎进厨房，哗啦啦倒进快见底的粮缸里。

二叔亦步亦趋地跟了进来，搓着手，没话找话：“大伟，如今是真出息了！你爷你奶在家里，天天念叨你呢，身子骨都挺硬朗的！”

“那就好，有空我回去看他们。”杨大伟敷衍着，手上不停。

二叔瞅准机会，身子往前凑了凑，脸上笑容更加殷切，还带着点不好意思：“那个……大伟啊，你看二叔我这身板，这力气，在咱村里那也是数得着的！要是在城里……给你厂里当个工人，你看行不行？二叔肯定给你好好干，不丢你的人！”

杨大伟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看着二叔那因长期疏于劳作而并不算结实的“身板”，平静地问：“二叔，您什么文化程度？”

“文、文化？”二叔愣了一下，脸上有点窘，憋了半天，才含糊道：“初……初小，上过几天……”

杨大伟心里有数，这“初小”怕是水分极大，认识几个字就算不错了。

他摇摇头，语气诚恳里带着无奈：“二叔，不是我不帮忙。现在厂里招工，尤其是正式工，第一条卡的就是文化。最起码得是初中毕业，认识字，能看懂操作规程和安全手册。要是高中毕业，我安排起来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您这……真不行。”

他顿了顿，给指了条看似光明实则遥远的路，“这样，您回去，让我堂弟好好读书，能读到高中毕业，到时候来找我，我一定想办法！”

二叔脸上期望的光瞬间黯了下去，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尖酸的女声从门口插了进来：“哎呦，他二叔，话可不是这么说！”

三大妈阎埠贵的老婆杨瑞华不知什么时候倚在了门框边，嗑着瓜子，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大伟现在可是副厂长！多大的干部！安排个把人进厂，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什么文化不文化的，车间里扛大个、扫扫地，还要啥文化？大伟你就是太实诚，太讲原则！”

杨大伟眼神冷了下来，瞥了三大妈一眼，语气平淡带着刺：“三大妈，您这话说的。按您这意思

，安排工作这么容易？那三大爷是文化人，认识的人更多，您怎么不让三大爷给您娘家侄子安排个教员当当？扫地的临时工也行啊。”

三大妈被噎得脸色一僵，讪讪地撇撇嘴，没敢再接话，扭身走了。

杨大伟不再理会她，转身走到前院空地上，对着跟出来的几位亲戚——二叔、二婶，还有大嫂娘家一个表舅，提高了声音，既是说给他们听，也是说给院里可能竖着耳朵的邻居听：

“二叔，表舅，各位长辈，工作的事，我再跟大家说一次。厂有厂规，国有国法。我们厂是正规单位，招工要学历，要考核，不是我杨大伟一个人说了算的。没学历，真安排不了。请大家体谅我的难处，也别让我犯错误，丢了这身衣裳。”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中山装，意思很明显。

亲戚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失望和不甘，尤其是二叔，嘟囔着：“不就是当个工人嘛，哪有那么玄乎……”但见杨大伟态度坚决，也都不敢再大声纠缠。

屋里，杨母正拧着杨父的胳膊，压低声音着急：“老头子，你听见没？你倒是出去说句话啊！这帮人，再这么吃几天，咱家这个月的定量可真要见底了！个个饭量跟无底洞似的！你就光会在屋里闷着抽你那旱烟！”

杨父被拧得龇牙咧嘴，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终于站起身，背着手走了出去。

他看着院子里这些面有菜色、眼神殷切的穷亲戚，心里也不是滋味，但更清楚儿子的难处和这个家的底线。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带着一家之主的份量：“都听见大伟说的了？厂里有厂里的规矩，不是旧社会作坊，老板说了算。咱们是亲戚，能帮的忙，比如吃几顿饭，住两天，行。但不能让大伟为难，更不能让他犯错误！工作的事，就按大伟说的，回去让孩子好好读书，有了文化，啥时候都有出路！”

父亲发了话，亲戚们最后一点幻想也破灭了，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和尴尬。

晚饭虽然还是照常开，肉是肯定没有的，就是窝头咸菜加棒子面粥，但亲戚们大概也明白了态度，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吃着，盘算着明天是不是该回去了。

杨大伟扒拉着碗里的粥，心里并不轻松。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拒绝了这批，还会有下一批。

名声和地位带来的不光是便利，还有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负累和道德绑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