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闲言碎语

第二天一大早，于莉特意比往常起得早些，仔仔细细地换上了那身崭新的深蓝色工装。

虽是最普通的布料，样式也宽宽大大，可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精神。

她对着窗户玻璃模糊的倒影理了理衣领，这才挺直了腰板走出家门。

果然，这身行头在水龙头旁洗漱的几位邻居眼里，扎眼得很。

“哟，于莉！”对门的赵大妈眼睛最尖，嘴里的牙膏沫子还没漱干净就含混地开口，“这……这是轧钢厂的工装？你这就上班去啦？”

于莉脸上忍不住露出些自豪，点了点头：“嗯，昨天刚办的手续，在食堂当临时工。”

旁边正在倒痰盂的李家媳妇也凑了过来，伸手摸了摸于莉的袖子，语气里满是羡慕：“啧啧，这布料厚实！好啊，真好！进了轧钢厂，那可是铁饭碗……哪怕是临时的，也比在家闲着强百倍！”

“是啊，”于莉笑着应和，声音比往日都响亮几分，“总得给家里分担点不是？”

正说着，杨大伟也推着那辆二八大杠从前院出来，准备去上班。

他瞧见被邻居围着的于莉，以及她身上那身显眼的工装，目光在于莉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于莉察觉到他的视线，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立刻结束了与邻居的寒暄：“赵大妈，李婶，我得赶紧走了，头一天上班，可不能迟到。”说着，便快步朝院外走去。

杨大伟也没多说，推着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到了胡同口，四下没什么熟人了，他才偏了下头：“上来吧。”

于莉“嗯”了一声，侧身轻巧地坐上后座。

自行车晃了一下，随即平稳地朝着轧钢厂的方向驶去。

目送着于莉坐杨大伟的车走远，水龙头旁的几个邻居互相递了个眼色，立刻围到了正在门口扫地的三大妈跟前。

“三大妈，您这可真是好福气啊！”赵大妈抢先开口，语气热络，“儿媳妇这就端上公家的饭碗了！在食堂具体干啥活？累不累？”

李家媳妇紧跟其后：“是啊三大妈，这临时工一个月开多少工资啊？得有十几块吧？”

另一个也插嘴：“最关键的是，这工作怎么找着的？现在一个萝卜一个坑，轧钢厂的位置可金贵着呢！”

三大妈停下扫帚，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却又故意拿捏着语气：“嗨，也就是个临时工，在食堂里帮忙洗洗切切，能有多累？工资嘛……具体数目还没定，反正够她自个儿花用了。”

她顿了顿，享受了一下众人期待的目光，才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感说，“至于怎么进去的……还不是我们家解成，人缘广，托了朋友的关系

。人家食堂的杨副主任，看解成面子，这才松了口。”

她巧妙地把功劳全揽到了自己儿子身上，绝口不提于莉娘家凑钱和杨大伟才是关键人物这回事。

听着邻居们“还是解成有本事”、“三大爷家这是要起来了”的奉承，三大妈脸上的皱纹都笑深了几分，手里的扫帚挥得更有劲儿了。

几个邻居围着三大妈，你一言我一语，正说得热闹，谁也没留意到秦淮茹端着个搪瓷盆，里面泡着几件待洗的衣裳，悄没声儿地走到了水龙头附近。

那句“于莉上班去了”像根针似的，直直扎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脚步一顿，疑心自己听错了，忍不住凑上前，扯出个笑模样问道：“赵大妈，你们刚说……谁找到工作了？”

“还能有谁？”赵大妈回过头，脸上还带着刚才的兴奋劲儿，“就前院三大爷家那个新媳妇，于莉啊！今儿个一大早，就穿着轧钢厂的新工装，精神神神地出门上班去啦！”

秦淮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强撑的笑容有点发僵：“于莉？三大爷家的于莉？她……她不是刚过门没多久吗？怎么就……”

“哎呦，这跟过门早晚有啥关系？”李家媳妇快人快语，“人家有门路呗！听说就是在厂食堂，当临时工！”

她说着，还特意瞟了秦淮茹一眼，话里有话，“这有了工作啊，到底不一样，在婆家腰杆子都硬气！”

确认了就是那个于莉，秦淮茹只觉得一股又涩又酸的滋味猛地从心底冒上来，直冲喉咙口。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低下头，假装摆弄盆里的湿衣服，手指浸在冰冷的自来水里，忍不住微微发抖。

于莉……她怎么就那么好的命？

同样是嫁到城里，自己还是从农村来的，户口本上明明白白写着“农业户”，想在城里找个临时工都比登天还难。

每天守着东旭那点工资，精打细算，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还要看婆婆贾张氏的脸色。

于莉倒好，这么快就穿上了工装，成了吃商品粮的工人，哪怕只是个临时工，那也是月月有进项，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她甚至能想象出于莉穿着那身深蓝色工装，走在厂区里的样子，那该有多神气。

再想想自己，围着锅台转，伺候老的拉扯小的，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手里攥着的还是农村户口，这心里的落差，像一口深井，又冷又暗。

“淮茹啊，你也别急，”赵大妈似乎看出她脸色不对，假意宽慰道，“等你们家东旭再熬熬资历，说不定也能给你寻摸个活儿。”

秦淮茹含糊地“嗯”了一声，再也听不进周围的喧闹。

她用力搓着盆里的衣服，仿佛要把心里那点不甘和酸涩都揉碎在水里。

冰凉的水刺着皮肤，却远不及心里那股寒意。

她看着水盆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只觉得前途茫茫，这扎根城里的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杨大伟骑着车，把于莉稳稳当当地带到了轧钢厂食堂后门。

于莉跳下车，深吸了一口气，跟着杨大伟走进了这片对她而言充满希望的新天地。

刚一进后厨，一股蒸汽、油烟的温热气息便扑面而来。

几个正在摘菜、和面的食堂职工听见动静，都抬起头来看。

“杨主任，早！”

“杨副主任，来啦？”

招呼声中，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杨大伟身后那个穿着崭新工装、模样周正的年轻女工身上。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看得有点发愣，脱口而出：“哟，这位同志是……新来的？真……真精神！”

旁边有人发出善意的低笑声，让那小伙子瞬间红了耳根。

一位姓赵的大妈最是热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凑了过来，拉着于莉的胳膊，上下一打量，脸上堆满了笑：“哎呦，于莉你长得可真俊俏！这身工装穿你身上，比旁人穿着就是好看！以前在哪上班啊？”

于莉被这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热，但还是落落大方地回答：“赵大妈您好，我叫于莉，家就住南锣鼓巷那边。以前……没正式上过班，这是头一回。”

“头一回好啊！咱们食堂活儿不难，一学就会！”赵大妈眼睛更亮了，仿佛发现了什么宝藏，压低了声音，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瞅你这模样、这身段，肯定说婆家了吧？对象是干啥的？”

于莉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问题的用意，便微笑着，声音清晰地说：“嗯，结婚了。爱人在纺织厂上班。”

这话一出，王大妈脸上那探究的热切劲儿肉眼可见地消了下去，转而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客套：“哦哦，挺好挺好，双职工，好日子在后头呢！”

她拍了拍于莉的手背，又寒暄了两句，便转身忙自己的活儿去了。

其他几个原本也竖着耳朵听的大妈，眼神交流了一下，也纷纷收回了目光。

于莉心里反倒松了口气。她利索地脱下了那身新工装，小心地叠好放在自己的储物格子里，然后换上一件半旧的深色围裙，系紧带子。

“于莉，过来这边，”南易招呼了一声，“先把这几筐土豆削了，熟悉熟悉手。”

“哎，来了，南师傅。”于莉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搬了个小马扎坐下，拿起一个土豆和刀子，便低头认真地干起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