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心情好与坏之间

三个人玩牌直到日头当空，院里各家的烟囱陆续冒起了炊烟，这才意犹未尽地散了。

母亲王桂芬已经麻利地把午饭做好，棒子面窝头，一锅熬白菜。

杨大伟陪着父母简单扒拉了几口，父亲杨铁柱撂下碗就匆匆上工去了，母亲则忙着收拾碗筷。

杨大伟帮着把桌子擦了，心里却惦记着事儿。

刚才牌桌上，娄晓娥把那根黄瓜吃得“咔嚓”作响，显然是稀罕这口。

这会儿许大茂肯定不在家，她一个人，怕是连口热乎饭都懒得弄。

他瞅了个空子，心念微动，那得自系统的“气息遮蔽”技能悄然发动，整个人的存在感瞬间变得稀薄，如同墙角的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就溜到了后院。

站在许大茂家门口，他左右瞧瞧没人，这才轻轻叩响了门。

“谁呀？”里面传来娄晓娥带着点警惕的声音。

“我，大伟。”他压着嗓子应道。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娄晓娥半张脸，她眼神里带着疑惑，上下打量着他：“你咋来了？这刚吃完饭的点儿。”

杨大伟侧身就从门缝挤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脸上挂起那副娄晓娥熟悉的、带着点坏水的笑容：“不是惦记着黄瓜吗？我这给你送来了。”

娄晓娥看着他空空如也的双手，柳眉一竖：“糊弄鬼呢？黄瓜在哪儿呢？”

杨大伟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声音压低：“急什么？好东西不得慢慢拿？进屋，进屋我就拿给你，保准是顶水灵、顶鲜脆的……大黄瓜。”

许久之后，杨大伟才再次发动“气息遮蔽”，如同一个无形的幽灵，从许大茂家溜了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前院自家门口，仿佛从未离开过。

他咂咂嘴，回味着方才那根“水灵鲜脆”的黄瓜，觉得这食堂副主任还没上任，小日子倒是先愈发滋润起来了。

杨大伟在家里坐得有些百无聊赖，没有牌局了后，那股闲劲儿反倒上来了。

瞅着窗外天高云淡，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他心里一动：干脆，出去转转！

这年头，没啥“说走就走的旅行”那说法，但对杨大伟来说，蹬上自行车，在这四九城里漫无目的地

穿行，就是最好的消遣。

他推出自行车，腿一偏就上了车，脚下一用力，车轮便轻快地转动起来。

他也不赶时间，有意放慢了速度，让车子以一种近乎慵懒的节奏，滑过京城的大街小巷。

秋风拂面，已带了些许凉意，却格外清爽，把他心里那点残存的燥热也一并带走了。

他不由得想起老舍先生笔下那个“天堂”般的北平之秋——当然，如今是京城的秋了，但那分明净与高爽，想来是相通的。

路两旁的老槐树，叶子已染上了深浅不一的黄色，偶尔有几片耐不住性子的，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悄无声息地躺在行人的肩头，或是歇在自行车的车把上。

阳光透过疏朗的枝桠筛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陆离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巷子深处，有户人家墙头探出几枝枣树，红彤彤的果子零星挂着，在湛蓝的天色映衬下，像极了精心点染的画。

他骑过一段相对安静的土路，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脆响，听着竟比音乐还悦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秋天特有的干爽清冽气息，混杂着落叶腐烂的微醺和远处人家飘出的的煤烟味。

这味道，这光景，构成了一种独属于这个时代、这座城市的基调。

偶尔能看见穿着灰蓝布衫的人们，坐在自家门口，靠着墙根，眯着眼晒太阳，享受着一年里最舒坦的这段光阴。

也有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能传出老远。

杨大伟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蹬着车，让思绪放空，全身心地沉浸在这片秋光里。

工作的算计，四合院里的鸡毛蒜皮，仿佛都被这澄澈的秋风吹淡了。

他只觉得心胸开阔，浑身舒泰，这日子，若能一直这般悠闲，该有多好。

前方路口，一条更宽阔的马路展现在眼前，车流人流也渐渐多了起来。

杨大伟捏了下车闸，停在路口，心里琢磨着：是往西边去看看，还是再钻钻那些没走过的小胡同？

得了，随心所欲，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他嘴角一扬，脚下再次用力，汇入了那片属于1960年代北京秋日的、缓慢流动的风景之中。

车轮

碾过渐稀的柏油路，越往外城方向走，方才那份诗意的秋色便像是褪了色的画布，陡然换了一番光景。

街道两旁，不再只是悠闲晒太阳的居民，开始零星出现一些蜷缩在墙根、屋檐下的人。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带菜色，身边堆着些破旧的行李卷，眼神或是空洞地望着前方，或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乞求，望向每一个路过的人。

这是从各地逃荒而来的人。

秋风拂过，带来的不再是清爽，而是一种无家可归的萧瑟。

杨大伟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车速，那股方才还充盈心间的悠闲和诗意，瞬间被眼前的现实冲得七零八落。

他看着一个母亲把最后一点干粮碎屑喂进怀里孩子张开的嘴里，自己则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现在天气还不算冷，他们还能在墙根下熬着，等到入了冬，北风一起，可怎么办？”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他叹了口气。

也许有人会觉得，总会有收容的地方吧？

是，有。

但收容了之后呢？吃几顿勉强果腹的饭食，然后等着被统一遣返，回到那个或许连草根都已被刨食干净的原籍？

这仿佛是一个无解的循环，个体的挣扎在时代的巨轮面前，显得如此渺小无力。

心情再也轻松不起来，那份游秋的兴致已然荡然无存。

他猛地一捏车闸，双腿支地，在原地停顿了片刻，随即沉默地掉转车头，不再看向路边，只是用力蹬起车子，朝着轧钢厂的方向骑去。

这一次，他的速度快了许多，仿佛想要逃离这片沉重的现实。“时代的浪涌过来，每个人都是一粒沙，除了随着涌动，似乎也做不了什么。”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

回到轧钢厂，推开采购科办公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他默不作声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摸出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灰蓝色的烟雾在午后斜照的光柱中升腾、缠绕，将他那张写满复杂情绪的面容笼罩得有些模糊，如同他这个穿越者与这个时代之间，那层永远无法完全剥离的隔膜与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