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差役

叶行川理所当然地进入周府，他大多时间都在外面跑腿，休息时便待在武馆里，看他人学武，晚上又回到家中。

每天这样跑来跑去，十分劳累，但叶行川却乐此不疲，他非常感谢周颂，很像找机会向她道谢，却从来不能见面。

自从进入周府，叶行川才体会到周颂为什么会那么惧怕自己的家人。

周颂整日整夜都被关在周府里，不准出门，偶尔见过一面，只是他去向周家公子汇报差事的完成情况，正好遇见他们在与周颂说些什么，旁边还坐着一个大腹便便，还贼眉鼠眼的男人。

看着周颂表情十分隐忍，几个男人倒是谈笑风生，完全把周颂当成了空气，叶行川心里都为她觉得不服，可惜他也是帮人做事，没有说话的分量。

第二日出去跑腿时，叶行川才问自己的同伴：“昨日和少爷在一起的男人，是谁啊？”

一提起那个男人，同伴就激动起来：“那个男人啊！张旺财呗，村头做布匹生意的那家！”

“布匹生意？”叶行川仔细地想了想，想起之前确实有一家人做布匹生意，发财之后，就搬到城里，还扬言要和所有村里人都断绝关系。

“可不是，那老张家，就是走了狗屎运，竟然还想娶周家小姐！”同伴不屑地啐了一口痰。

但叶行川在意的不是这个，一听到“娶”这个字眼，他就坐不住了：“他要娶小姐？”

“是啊！”同伴看起来也有些替周颂惋惜，叹了一口气，“唉，也不知道周老爷怎么想的，竟然还答应了，这周家小姐，真可怜呐。”

听到周老爷答应了，叶行川更加不解：“怎么可能答应？！”

“你爱信不信！”同伴摆了摆说，不想与他多掰扯，“早知道人人说的周家小姐是‘便宜小姐’，我也去试试了！”

“别这样说小姐！”叶行川忍不住替周颂辩解道，同伴根本不放在心上，只轻蔑地嗤笑了一声，不再与他说话。

叶行川虽然不要银两，但替周府做了许多事，效率也很高，周老爷说什么都要给他一点工钱，叶行川家的日子也好过了些。

不过工钱也不多，跑上三天，就给几文钱，都不够吃顿饭，月钱算下来也只有堪堪五百文，还不包吃包住。

用周老爷的话说：“我都让他来学武了，没额外收钱已经不错了！”

其他人，月钱是给五钱银子，比叶行川高上许多。

周氏武馆收徒一般是在每年的三月和九月，周家武功闻名，每次收徒，都有不下百人来拜师，其中有很多人是从外地赶来拜师的。

武馆内有十个师父，周老爷和周诚、周颂也会额外收徒，每个徒弟在周氏武馆学习三年，包吃包住，三年下来，基本都学有所成，看着待遇好，实际上价钱也很高。一人一年约莫要收八两银子，根本不是寻常人家出得起的。若是不够，便用粮食补齐，反正只能多不能少。

如此看来，周老爷让叶行川免费看他们练武，确实也算“大方”，不够这不能掩盖他压榨百姓的事实。

武馆虽然收费高，但一般来习武的，都不缺钱，都是冲着“武状元”这种名号去的，再不济也能用武功某个一官半职。或者

留在武馆当个老师，报酬也不会差。

周家收的徒弟之中，不乏弟子看上周颂，也不知道周老爷在想什么，偏偏把亲生女儿托付给张旺财那样的粗鄙之人。

叶行川夜晚躺在小溪边，越想越清醒，周颂被锁在深闺之中的模样浮现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再加上张旺财那张丑恶的嘴脸，他更是苦恼，好好的一个大家闺秀，怎么嫁给这样一个人呢？

他就这样想了一夜，一直想到了天亮。

第二日又要帮周家少爷跑腿，绕着整个京城跑了一个白天，回去交完差，准备回家，路过周家后门，正好碰到了刚从周颂那里溜出来的温雪娅。

温雪娅一见他，就指着喊：“等等！你就是那日的男子！”

叶行川也认出了她，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刚好让我碰到了，你这几日去看过周颂了吗？”

叶行川摇头，看样子有些失落。

温雪娅笑出了声：“那你先别急着回去，我带你去。”

叶行川一听，先是有些担心，但他确实想与周颂见面，忍不住答应了。

于是温雪娅刚走不久，又翻回了周颂的小院里。

周颂已经在房内点起了灯，打着呵欠念书，苏姨在替她准备热水。

“你在这里别出声，等我一下。”

温雪娅朝叶行川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一个人猫着腰，去敲了敲周颂的后窗。

这是她和周颂常用的一个暗号，果然，没多久周颂就推开了后窗，便看到温雪娅蹲在窗前。

“你怎么又回来了？”周颂惊讶地问道。

“我给你带来一个人，你能出来么？”

周颂点点头，她还没有洗漱，衣冠也还是整整齐齐，看到温雪娅来了，又急急忙忙地出去了。

温雪娅一见她，就神神秘秘地说道：“你猜猜，我带谁来了？”

“谁？”温雪娅从没带过别人来，周颂对此毫无头绪。

温雪娅笑了笑，转过身冲一个角落说道：“你快出来吧！”

话音刚落，叶行川高高瘦瘦的身影就慢慢地从黑影里出来了，周颂看见他，大吃一惊：“你怎么来了？！”

“被我碰上了呗！”温雪娅恨铁不成钢个地把叶行川推到周颂面前，说道，“你们两个好好聊，我今晚就和苏姨一起在门口帮你守着！”

苏姨还想说什么，却被温雪娅推推搡搡地弄了出去。

周颂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不禁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姨方才从卧房里拿出了一盏灯，放在了外面的石桌上。

“你坐吧。”

周颂和叶行川相对而坐，叶行川一见她，就想起她将来要嫁给张旺财，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

周颂看他表情不对劲，心里有些疑惑：“你怎么了，有心事？”

叶行川心里藏不住事，一问，就直接问了：“你是不是和张家结亲了？”

周颂明显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大概明年就会成亲。”

她大方承认的态度，让叶行川有些郁闷：“你知道张旺财是什么人吗？

”

“我知道。”

周颂看上去丝毫不在意自己被许配给了谁，她知道自己不能反抗，因为一旦反抗，自己身边的人都会受伤。

“你值得更好的人。”叶行川想了半天，才说出这句话。

他不知道怎么劝说周颂，因为在这样的家庭里，周颂确实很难做出反抗。

“这我当然知道，”周颂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看起来很疲惫，没休息好？”

叶行川哪好意思告诉她，他昨夜因为知道周颂被许配给张旺财，难过地一夜都没有睡着，于是就找了个借口：“跑了一天，有些累了。”

周颂笑笑，说：“你等我一下。”

便跑回卧房内，很快就出来，递给他一本功法。

“这是我之前从家里拿的，现在送给你。”

“不，我收了你太多东西了。”叶行川婉拒道。

周颂直接塞到了他怀里，说道：“没事，这本我已经练完了，留着也没什么用。”

她这样说，叶行川才收下。

“你若想报答我，不如明年我成亲的时候，你来抢亲？”

周颂中叶行川俏皮地眨眨眼，玩笑话竟带着几分落寞。

叶行川表情一滞，他先是紧紧攥着周颂给他的功法，低着头，什么话也没说，若是现在看他的表情，能够看出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恨。

然后，他抬起头，坚定的看着周颂，说：“好。”

“什么？”

“我答应你，明年一定会来。”

周颂不知道，一句玩笑话，竟然会让他当了真，世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周颂知道，他们现在说这些，只不过是对未来的期望，而期望与现实不是一回事。

但她还是配合地说道：“那好，那我们私奔以后，就一起浪迹江湖，做一对江湖侠侣！”

叶行川又被她的话说得羞红了脸，支支吾吾地答不出话，窘迫的模样让周颂笑了很久。

周颂以为叶行川只是跟她一样说了玩笑话，但那晚过后，她听说叶行川跟周老爷说想在每晚用馆场练上一个时辰，周老爷同意了，不过扣了他那五百文钱。

她在武馆内还是相对自由的，她经常在晚上偷偷跑到场馆看叶行川练武，又是他们还一起练。

晚上，场馆里基本没什么人，还有苏姨帮忙看着，她大多数时候可以安心练。

很快，叶行川来周府已经过了三个月，因为他为人老实，办事踏实，受到了周老爷的青睐，还让他去做一些更隐蔽的工作。

比如弓弩之类的禁物。

叶行川并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但看周老爷谨慎的样子，就知道这些东西有多么重要、多么见不得人。

可惜的是，他没有机会拒绝。从一开始，周家让他送的东西里，或多或少都不太干净，但到他发现时，一切都晚了。

他和周家人是一条绳上的蚱蜢，若是他想反悔，周家人有的是办法抓住他的软肋——他的母亲。

但周老爷也不是完全没有良心，他给了叶行川更多的银两，让叶行川一夜之间像变了个人。

但也彻底毁了一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