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金融危机-建国

工资条是十月初发下来的。牛皮纸信封，和每个月一样，封口没有粘——财务科的人把信封放在每个人的桌上，自己拆。建国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指没有停顿——和每个月一样。但抽出工资条的时候他看到数字的那一行，手指停了。数字比上个月少了一截。他把工资条放在桌上，没有收起来，拿着它在桌上放了一会儿，让那个数字自己在那里待着。然后他把它折好放回了信封里。他把信封放进抽屉里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顺手关上抽屉——他在那个半开的抽屉前面站了几秒钟，然后才把它推上。

办公室主任在下午的会议上提到了这件事。不是专门开会——是每周的例会，快结束的时候顺带提了一句。“非常时期，大家克服一下。“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这句话不太够——但他没有补充。后面没有解释。没有人提问。建国的笔停在会议记录本上，既没有记下这句话，也没有划掉它，就停在那一行空白中间，像一个还没来得及落笔的念头。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有人把笔放下了，有人还在笔记本上写，有人看着桌面。建国把会议记录本合上了。他合上本子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这个本子是去年年底发的，封面还是新的，但里面已经写了大半。他不知道下一个本子发下来的时候，上面的数字会不会更少。

走廊里有人在当天下午小声讨论——不是“声讨“，是信息交换——在茶水间、在走廊拐角、在去厕所的路上。建国在茶水间倒水的时候听到了两句。一个人背对着他站着，在等水烧开，跟另一个人说：“沿海那边已经开始裁员了。“

另一个人说：“真的假的？“

“真的。我一个同学在深圳，说他们厂已经裁了两批了。这一批连干了七八年的老员工都没留下。“

水开了。第一个人把暖壶拿下来灌水，谈话停了。建国站在他们身后，手里端着一个空搪瓷缸。他没有接话，站在饮水机前面等了一会儿，等那两个人走了以后才走过去倒了水。热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的时候蒸汽模糊了他眼前的空气。他把缸子端起来，走回办公室。他在办公室里坐下来以后发现搪瓷缸里的水是烫的，他没有马上喝，把缸子放在桌角晾着。桌上的台灯亮着，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办公室里的光线和平时一样，但今天那层嗡嗡声好像比平时清楚了一些。他看着那杯水的表面从微微晃动变成静止。然后他把视线收回到面前的材料上。

林慧是在十月中旬开始记账的。建国没有看到她是哪天开始的——不是当面开始的，是他有一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发现饭桌上多了一

个东西。一个作业本——小学一年级用的那种，田字格，封面是红色的，印着一个在跳绳的小女孩。翻开来，第一页顶头写着“10月“。下面列了几行——“米

25““油

38““菜

15“——后面跟着一个用铅笔写的小计。字迹不是建国的，是林慧的。她的字比建国的秀气，横平竖直，收笔干净。他在饭桌前站了一下，手里还拎着从超市买回来的东西——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把芹菜和一袋面粉。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没有翻开那个本子。他把目光从本子上移开，又看了一眼——他注意到那支铅笔削得很尖，笔尖旁边有一小块橡皮擦过留下的灰屑。他把它留在原处——在饭桌靠近窗台的那个角上，旁边放着一支短铅笔。晚上林慧从厨房端菜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桌前，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作业本，没有解释，把菜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洗手吃饭。“

建国去洗手了。回来以后两个人坐在桌前吃饭——一盘炒芹菜、一碗鸡蛋汤、两个馒头。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女儿在隔壁房间哼了一声——没醒，只是翻了个身。林慧放下筷子去看了看，又回来坐下。饭吃完了以后建国把碗收了，林慧在水槽前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在房间里填满了。建国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水声停了以后林慧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来看到他站在门口。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没有说话。然后林慧从他身边走过去，把桌上那个作业本拿起来，走进了卧室。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建国在下班后去了一趟超市。不是他平时常去的那家——那家在单位附近，东西不便宜。他绕了两条街，去了另一家——那家超市的门口立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每日特价“几个字，字写得不怎么好看，但那一行字下面列的商品价格确实低一些。他走进去，拿了一个购物筐。这是他第一次来这家超市——货架的排列和他在常去的那家已经走习惯了的路线不一样。他找了一会儿才找到蔬菜区。特价区的货架在超市的最里面——蔬菜和水果摆在那里，有些叶子已经蔫了，用保鲜膜包着，上面贴着一张黄色的圆形价签，写着打折后的数字。建国在芹菜前面停了一下——一把，比单位旁边那家便宜一块二。他拿了一把，放进筐里。他又在土豆前面停了一下——一袋，网袋装的，上面沾着没洗干净的泥——也拿了一袋。他在收银台前排了大概五分钟的队。前面的人买的东西不多——一把挂面、一瓶酱油、一盒鸡蛋。收银员把东西扫完码，报了价格，那人付了钱走了。轮到建国的时候他把筐里的两样东西放在台面上——芹菜和土豆——收银员扫了码，他付了钱，把零钱

收进钱包里。他把两样东西装进塑料袋，拎着走出超市的时候，发现门口那棵法桐的叶子落了大半。他绕过那些落叶，往家的方向走。

他拎着塑料袋走出超市的时候，在门口迎面遇到了一个人。商务局的同事——在走廊里遇见了会互相点头的那种——不是他科室的，是隔壁科室的。那人手里也拎着一个塑料袋——和他一样，透明的，能看清里面的东西——也是一把芹菜。两个人的脚步同时停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很短的那种——然后就各自走了。没有寒暄，没有对话。两个人的塑料袋在超市门口的灯光下各晃了一下，一个往左走了，一个往右走了。建国走出去几步以后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同事也是绕了两条街来这家超市的，和他一样。两个人都没有说破为什么不去更近的那家。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一袋芹菜的价格已经说明了一切。

十一月底的一个晚上，建国在家里算了一次账——不是正式的“算账“，是把桌上的几张纸和存折放在一起，把数字加了一遍。房贷、水电、煤气、米油菜、孩子的奶粉尿布——每一项他都知道，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些数字。但放在一起的时候总数让他停了一下。他没有动，看着那个总数。收入——减去——支出。这个月刚好持平。一分没有剩下。他把存折和账单收起来，放回抽屉里。然后他站起来关了灯。在床上躺下来以后林慧在旁边已经呼吸均匀了——她睡着了。孩子在隔壁房间也安静着。建国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窗外透进来的光——不是路灯，是月亮的光，很弱，在天花板上形成了一个边缘模糊的、几乎无法辨认的亮区。他盯着那个亮区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他在黑暗里听到林慧翻了一个身，呼吸的节奏变了一下又恢复了。他知道明天早上起来，一切照旧。他会去单位，写材料，开会，下班，绕两条街去超市看打折菜的价格。这个月的账平了，下个月呢？他没有往下想——他把那个问题留在了黑暗里，和天花板上的光一起，等着天亮。再过几个小时闹钟会响。他知道自己会按时起床，按时出门。光在中午的时候会亮一些，到傍晚又会暗下去。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床，洗脸，穿衣服，出门。没有特别的事发生。超市里的打折菜还在那个货架上。他要走的那条路比平时早几分钟出门就行了。十一月早上的风已经有冬天的意思了——吹在脸上的感觉和秋天不一样，干一些，硬一些。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往前走。口袋里的手指碰到了前天买完菜找零的几枚硬币——冰凉的。他没有把手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