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上月，眼前人

随着最后一缕青烟飘散，微弱的火星被摁灭。季宴时拉开门把手，一言不发下了车。

沈家是这家私房菜餐厅的主要投资人之一，服务生认识这辆车，立刻冲到季宴时身边，为他撑开伞面。

雨渐大，隐隐有瓢泼之势。

“哎哎哎，你等等我！不就是开个玩笑，生什么气嘛！”沈言澈嬉皮笑脸地追出去，完全没有说错话的自觉。

服务生领着他们往楼上的包厢走，到拐角处时，季宴时停留片刻，目光转向窗边。

沈言澈注意到了，跟随好友的视线看过去。

女孩坐在米黄色的沙发上，柔和的光线从头顶打下来，覆盖全身。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束腰连衣裙，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漂亮的锁骨。

“刚回国就碰上了，这得是什么样的缘分啊，”沈言澈恶魔低语，“过去打个招呼？”

“没什么好打的。”季宴时收回目光，抬脚往前走。

二楼包厢的私密性极好，装修典雅精致，角落里还燃着diptyque的香薰蜡烛。马鞭草，橙花，融合了柠檬草的香气，淡淡的，既不会过分低调，也不会喧宾夺主。

服务生拿着平板电脑进门，沈言澈接过，划拉一圈，点了几个自己爱吃的菜，然后递给对面的好友：“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加的菜。”

季宴时不咸不淡地应了声，有些心不在焉：“你看着点就行。”

“那就先上这些。”沈言澈把平板递回给服务生。

包厢门即将被关上的刹那，季宴时忽然开口：“楼下大堂靠窗的8号桌，好像是正对空调出风口的吧？”

沈言澈挑了挑眉。

哦豁。

就是用膝盖想，也能猜到，这个突然被cue到的8号桌究竟坐了何方神圣。

明明刚刚还装得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眼神倒挺好，桌号都记下来了。

啧，男人。

服务生冷不丁被提问，没答上来，回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8号桌的具体位置，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把8号桌的客人换到其它桌去吧。”

“可是……”服务生显然有些为难，“大堂都坐满了，没有多余的位置可以调换。”

季宴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服务生尬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包厢里的气氛安静得诡异。

沈言澈忍不住了，在一旁替她出主意：“你就说餐厅的预约系统出了错，另一位客人今天准备求婚也好，家里老人生日也好，找个不容易被拒绝的理由，退一赔三，道歉态度诚恳点，基本上不会有人难为你。”

老板都发话了，服务生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包厢里再一次静下来，掉根针都能听得分明。

沈言澈藏不住话，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你说你也真够别扭的，甩了人家以后，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现在又上赶着关心。你到底怎么想的？”

季宴时恍若未闻，低头呡了口茶水。

正当沈言澈以为他不打算回答的时

候，却听后者纠正：“当年是她把我甩了。”

“咳咳咳！！”

这个答案叫人猝不及防。

沈言澈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咳个半死。

他一直以为是哥们渣，伤了人家姑娘的心，万万没想到，真相居然是这样的。

“不是吧不是吧！她不是挺喜欢你的吗？你，你们，她，不是，这，啊……”

季宴时瞥了他一眼：“你想好了再开口。”

沈言澈张了张嘴，想问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又觉得陈年旧事，知道了也没什么意义，想了想，换了个问题：“那你这两年身边一个女人也没有，是因为她吗？”

季宴时没回答，但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沈言澈更震惊了，连带着说话都不利索起来：“那怎么办？她，她好像，已经有男朋友了。”

“那又怎么样。”

这话无异于又一记惊雷。

沈言澈已经麻了：“大哥，你不会要为爱做三吧？”

他一脸凝重的样子，让季宴时看得好笑：“开玩笑的。”

沈言澈松了口气。

季宴时抬手，扶了把金丝眼镜。垂眸的瞬间，咽下未出口的另外半句话。

——她已经有了稳定的感情，我怎么忍心去打扰她。

**

服务生走到8号桌旁，露出标准的商务微笑，朝江风和苏诗樾说：“实在抱歉，这个位置的桌角有部分损坏，我们给您二位重新安排了15号桌，请跟我来。”

江风对于坐哪儿无所谓，很好说话地跟着去了。

苏诗樾的膝盖被吹得有些凉，起身的瞬间，踉跄了一下，及时扶了把靠背才稳住。

二人一前一后落座，服务生端着托盘走过来，把菜肴一道一道摆放上桌。

糖醋小排酸甜可口，蛋黄南瓜香气扑鼻，东坡肉肥而不腻。每道菜乍一看都是普普通通的家常菜，但入口就知道厨师的功力，老底子的味道非常正。

江风盛了碗竹笋老鸭汤，放到苏诗樾的面前，同时觑了眼她的脸色，斟酌着开口：“对了，诗樾，下个月我们就要订婚了，这周我都空的，要不找时间去拜访下你舅舅舅妈吧？”

苏诗樾拿汤匙的手一顿，不解地看了眼男友。

“我知道你父母走得早，是舅舅舅妈把你抚养长大。他们对你不好，你跟他们不亲，这些年也一直没有来往，但是毕竟订婚是大事……”

江风自己也觉得心虚，但话都说到这儿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讲：“诗樾，他们要是能来，你懂的，多少能体面点。”

“他们不会来的。”苏诗樾放下汤匙，收敛了笑意。

江风知道她不高兴了，可家里太后发过话的，他试探地问：“要不我买点营养品，咱们上门一趟。毕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就当请二老演场戏，好不好？你……”

“不好。”苏诗樾打断了他，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离开前，江风借口要去厕所。苏诗樾看到

他的屏幕亮了好几次，次次都被按灭，点点头，没有多问。

一进男厕，江风立刻把电话接起，对面传来江母大嗓门的问话：“怎么样？行不行的，那女的怎么说啊？”

“诗樾说了，她舅舅舅妈不方便过来。”江风有些无奈，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做双面胶的感觉，着实不大好，“妈，要不算了吧，回头就跟亲戚们说，她家人在国外，搪塞过去不就好了。”

“你懂什么！”江母一听儿子胳膊肘往外拐的话，就气不打一处来，“出国了就回不来了？谁家嫁宝贝女儿家里人不出席的？你自己听听这站得住脚吗？”

江母一个三连问，直接把江风问不吭气了。

“你俩刚谈的时候我就不满意。外地人，没爹没妈，工作也不怎么样，还跟家里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哪家好姑娘会这样？实在不行就算了，妈回头让你姨再给你介绍。”

“妈！”江风急了，“你看你这又说到哪儿去了！”

“行了行了，妈不跟你废话。就一句，她如果坚持她家里人一个也来不了，那她也别来了。我就这一张老脸，活了大半辈子，不想在亲戚面前丢尽了。”

江母说完，撂下了电话。

江风重重叹了口气，把手机丢到台盆边，颓然地揉了揉头发，耷拉着眉眼，像泄了气的皮球。

吱嘎——

隔间的门开了，接着，旁边的洗手池传来潺潺水声。

江风听到了动静，但不相干的人，他懒得理会，依旧埋头沉浸在自己的复杂情绪里。

谁知，等了好半晌，也没有听到离开的脚步声，他奇怪地抬起头。

男人一身高定西装，合体的剪裁衬得他长身如玉。左手戴了块黑色的手表，只露出一角，似乎是百达翡丽。

是张陌生面孔。江风想。

他站的位置就在门边上，见男人一直盯着他，以为是自己挡住了人家的去路，就往旁边稍微侧了侧身子，让出一道空隙。

男人还是没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气场太强，压得人浑身不舒坦。踌躇了两秒，江风没忍住问：“请问，我们认识吗？”

男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抬脚出了洗手间。

**

江风把苏诗樾送到酒店门口。下车前，他动了动嘴唇，像是有话要说。

苏诗樾静静地看着他。

迟疑了半晌，原本要出口的话，最后化作一句无力的“早点休息”。

回到房间，宋安锦还没睡，桌上摊着七八个外卖盒。盒子上印着醒目的logo，是附近一家小有名气的日料店。

“樾姐，我点了两份，另一份没动过，还在袋子里，你拿去吃吧。”

苏诗樾打开旁边一个全新的外卖袋，袋子底下平平整整铺了四个冰袋，没化完。揭开盒子，里面的生鱼片还是冰冰凉凉的新鲜口感。

“对了，你明天如果没事情的话，上午十点有个面试，在弗迪森酒店。刚刚江风跟我说的，那个IP还蛮有潜力的，是由一本知名小说改编，受众很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