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可以

暴雨之后，空气中充满了潮湿的味道。

深秋的晚上，整个城市被黑幕浸染。

夜色被霓虹打碎，灯影绰绰，摇曳成一片玫瑰色的光影。

由于刚下过雨，路面湿滑，事故频发，让本就繁忙的道路堵了个彻底。

耳畔传来街道上汽车喇叭的喧嚣声。

本聚精会神在写合同的汤柠觉得思路被一阵刺耳的喇叭声打断，没办法再继续专注。

工作完成了1/2，她合上笔记本电脑，打算回家完成剩下的工作。

汤柠看了一下手机屏幕，时间显示是20:23。

其实对于律师来说，这个时间下班不算晚。

只是最近气温骤减，到了晚上八点公司就会关掉空调，呆久了还是会觉得冷。

不如回家洗个热水澡冲个热水袋躺在被窝里继续干活。

一样是让人不舒服的工作，但还是想尽可能的让自己舒服一些。

汤柠感觉最近似乎免疫力下降了有点感冒，喉咙口发涩，握拳抵着唇咳嗽了两声。

这时候后面工位的唐新洲和孟烛微也刚下班，从她身边走过。

看到汤柠在收拾东西，孟烛微对她说道：“现在下雨不好打车，我们一起去吃一顿韩国烤肉吧！”

汤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手指微不可见地缩了缩说：“啊，我还没打算走……”

孟烛微扫了一眼桌上合上的电脑：“还不走吗？我看你电脑都关了呀。”

汤柠反应很快地拿出手机：“啊，电脑看累了，我还有一些客户的消息没回，打算回完了再走。”

孟烛微没当回事，耸了耸肩：“好吧，那我们先走了，明天见。”

“嗯，明天见。”

汤柠看两人离开了办公室后才松了口气。

他们两人是三个月前和汤柠同批被录用的律师助理，都是常春藤法学院硕士毕业的，只有汤柠是政法大学毕业的本科生。

汤柠现在所在的HW律所是江城的红圈所之一，隶属合伙人周宇团队。

律所的结构其实是一个合伙公司，一个律所里有几个到几十个合伙人不等，每个合伙人都有自己的团队。

每年都会有一批不错的应届毕业生被律所招来实习，这些实习生是整个律所公用的，实习期满如果被合伙人录用就会加入到团队，如果没有合伙人看上那就等于被劝退。

虽然毕业于不同学校，但实习生其实实力能力都差不了太多，尤其这种公用的实习生其实根本没人盯着，每天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做了点什么工作根本没人关心。再来，现在这种社会大部分都有些“关系户”，就像唐新洲和孟烛微的爸妈都认识周宇，在面试前就已经内定录用了，实习也只是走个流程而已，所以实习期表现怎么样根本不重要。

除了关系户，还有些实习生只是想在简历上混个红圈所的实习经历之后当跳板，对整个实习过程也根本不怎么重视。

所以像汤柠这种这么拼命一心想留下来的其实不多。

现在实习生大部分都是有海龟背景的，常青藤法学硕士都一抓一大把，像汤柠这种只有国内大学本科学历，基本就是来陪跑的。

但最后汤柠还是被留了下来，全靠她用努力和决心打动了现在的合伙人周宇。

实习期间她永远是办公室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的，她是唯一一个会主动敲合伙人的门问有没有活可以干的。

别的实习生都是能不干活就不干活，或者干完活能拖到deadline交就deadline交，汤柠永远提前交，而且完成度很高。

除了工作能力之外，最让周宇印象深刻的是，她的努力不是在做戏。

她不仅在帮合伙人干事的时候这么卖力，对其他人，她也是竭尽全力。

有一次周宇偶尔经过前台，看到她在帮正在忙的前台填写快递单子，还有一次听到有一个同事抱怨快递在楼下停车场不肯送上来，她主动去帮忙拿。

这些都不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这就是她做人做事的标准。

周宇当时就觉得这个姑娘身上有一股劲。

一股勤劳努力不服输的劲。

所以那时候他虽然手上只有两个名额，但还是毅然决然地决定再多要一个人，把汤柠留了下来。

正式入职后，汤柠也没让他失望，虽然才工作了三个月，但她的工作能力已经完全表现出来。

她永远会按时完成自己的工作之后，还会主动去问帮忙参加其他项目。

几乎所有的大项目汤柠都有参与，虽然她成长得很快，但人都是肉做的，她也会有觉得疲劳乏力的时候。

其实让她感受到累的事情除了工作以外，

还有人际关系。

汤柠知道自己和同期另两个同事是不一样的。

孟烛微每天都换着各种小香风的套装，背的包也是带大LOGO的，每天都画全妆踩高跟，手拿一杯绿色LOGO的拿铁咖啡，妥妥的都市丽人。

唐新洲虽然相对比较低调，但是平时喜欢和人聊车聊手表，聊一些汤柠根本听不懂的东西。

他们的富根本不用刻意炫，就能让人显然易见的感受到。

而要融入这样的人的圈子，必然会不自在。

HW律所在江城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周围餐厅的定位都是商务、健康、环境好。动不动就是有机蔬菜，就连喝个粥摆盘都跟米其林三星似的，方圆一公里以内就没一个性价比高的餐厅，就连吃个十几块钱的兰州拉面都要走十五分钟路。

有时候为了聊项目，大家为了节省时间会一边一起吃饭一边讨论。

午餐就算了，大家吃的都是定食，也贵不到哪里去。

晚餐就离谱了，三个人是AA，但另外两个人点起菜来毫不保守，几乎不看价格，和牛、海鲜、现榨橙汁这种点起来毫不手软。

和他们出去吃饭完，汤柠最怕听到的几个字就是：“服务员，再加一个……”

每次听到这几个字心都在滴血。

所以后来汤柠学聪明了，要不就说自己在减肥不吃，要不就说晚上视频讨论。

总之尽量避免和他们一起吃饭的机会。

和他们这样的人在一起，会让汤柠有一种隐形的负担。

无法逃避，也不想面对。

汤柠看着收拾到一半的包，叹了口气，心想如果现在下去被他们撞见就穿帮了，只能默默又打开电脑干了会活儿。

这活儿一干起来就停不下来，等再一次喘口气的时候看一眼手机发现已经超过九点了。

汤柠很快把包收拾好。

进到电梯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到一阵饿。

她这种工作强度根本没空好好吃饭更别提好好做饭了，吃饭基本的准则就是方便、快捷、管饱。

因为公司附近的消费比较贵，所以大部分时候她都是回家在家附近随便吃碗面或者吃个盖浇饭。

但今天她实在觉得有点饿得脱力，甚至觉得拿着包的手都有点发抖。

汤柠到公司楼下，看了看大部分的晚餐哪怕是套餐都要五十左右。

也不至于吃不起，就是……舍不得。

刚入职的她每个月的工资一万出头，因为实在不想合租，咬牙租了个地段还算不错的一室一厅，一个月房租就要三千，除去平时逃不掉的衣食住行，每个月能存下来的钱真的微乎其微。

不过，能省还是要省的，住行是逃不掉的硬开销，至少在吃上还是有空间的。

本来想买个面包将就一下，但今天天太冷，实在想吃口热乎的。

经过楼下的全家便利店，汤柠突然闻到一股香味。

是关东煮的味道。

她走到柜台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热情地招呼：“小姐，需要什么吗？”

汤柠看了一眼关东煮的格子里面东西所剩无几，吞了吞口水说：“来几个关东煮吧，萝卜、海带、魔芋丝……嗯，再来个香菇贡丸吧。”

一共也就十块钱左右。

又暖和又有汤又有菜又有肉，简直是一顿完美的晚餐。

汤柠走到便利店旁的高脚椅上坐着，先喝了一口汤，然后依次吃了魔芋丝、海带、萝卜最后才是贡丸。

再怎么说也是肉，一口下去弹牙多汁，瞬间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或许人越是简单，就反而越容易满足。

汤柠的生活很简单，家里单位两点一线，工作是7x24小时待命，几乎没什么娱乐活动和私人时间。

她也不是不想停下来，只是停不下来，也不知道停下来了要干嘛。

或许只有工作足够充实，就让她没时间去思考生活中烦恼的事。

她的奋斗目标只有一个，存钱，买房，好好在这个不属于她的城市生活下去。

虽然每次看到自己的存款都觉得这个想法很可笑，但是，人总要有信念吧。

否则很容易在某个崩溃的边缘就突然觉得活着没意义了。

这个社会给人的压力太大，只有足够忙的人才没空抑郁。

所以汤柠只能像一个陀螺一样，不停地消耗自己。

把关东煮吃完，喝连汤都不剩。

汤柠看着手里空了的一次性纸杯，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很失落。

对于有些人来说，人生就是简单模式，但对于汤柠来说，是炼狱模式。

她从小到大做什么事都竭

尽全力，因为她知道，除了自己，没有人能依靠。

其实在听别人讨论周末去迪士尼玩，买了双漂亮的高跟鞋的时候。

她也会羡慕。

她不是羡慕别人优越的生活，她只是羡慕她们看上去没有烦恼的样子。

或许他们最大的烦恼就是明天吃什么，口红选哪个色号。

不像汤柠，烦恼如果房东赶人该怎么办，如果工作出差错被炒了怎么办。

都是一些更现实的东西。

也因此，她比同龄人要成熟一些。

或许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把她当成孩子。

没人给她撑腰，她也没有后盾，她只有她自己。

这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次，而好巧不巧，就在每个月接近月末那几天。

可能是因为月初要来姨妈了吧，情绪才这么波动起伏。

也因此，每个月的月末，雷打不动穿越风雨她都会和顾梨见面。

这算她每个月唯一期待的事情了。

顾梨是她大学同学，也是她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两个人的关系亲如亲姐妹，有一段时间流行闺蜜之间叫“老公”“老婆”。他们两个跟风这么叫，居然也叫习惯了。

汤柠打开微信，最上面的聊天对话框就是顾梨。

哪怕不置顶，和她的聊天频率也让她永远在最上端。

顾梨的微信名是一个梨的表情符号，头像是一个Q版的生梨。

汤柠和她是“情侣”的，名字是一个柠檬的表情符号，头像也是一个Q版的柠檬。

汤柠有时候心情不好就会打电话给顾梨撒撒娇。

总感觉只要听她声音说两句话都会觉得解压。

她拨通了顾梨的微信语音通话，对着手机清了清嗓已经蓄势待发做好撒娇准备了。

-

此时的顾梨正平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脸上贴满了黄瓜片，手上套着一次性手套在做着手膜，一条腿吊儿郎当地搁在另一条膝盖上抖，嘴里正在哼着听不出什么调的歌。

顾遇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她这个样子，“啧”了一声：“家里还有男人呢，小姑娘家能不能矜持点？”

“忘了你这两天在家了！”顾梨马上装模作样地收回腿，想到了什么又恢复到了刚才的动作，抖腿的幅度也更大了，“不对，我在你面前要讲究什么形象。”

因为暖气开得足，顾遇只穿一件白色的针织衫，质地偏薄，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他走到顾梨旁边，双手抱臂靠着墙，双腿交叠看她：“你也知道我难得回一趟家，也不跟哥增进一下兄妹之间的感情？”

“哎，我在敷面膜不方便说话，没空没空……”顾梨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没耐心地甩了甩手。

顾遇眉梢微挑，嘴角一扯准备走。

这时候顾梨放在桌上的手机恰巧震响。

顾遇眼皮抬了下，扫了一眼顾梨的手机。

“哥，帮我看看是谁啊。”顾梨一边问一边手往旁边摸了半天都没摸到手机。

顾遇叹了口气，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说：“一颗小柠檬。”

“啊，帮我接一下，”顾梨说，“说我现在不方便，一会儿给她回电话。”

“你自己一会儿直接回不就行了。”顾遇欲放下手机。

“啊呀，快点接！很重要的人！”顾梨一副十万火急的样子。

顾遇动作顿住，拿她没办法般举起手机徐徐举到耳边。

汤柠听到电话被接通，还不等对方开口，直接嗲里嗲气地用细柔的拐音撒娇道：“老公，想你了~~~~”

这语气实在是很有画面感，顾遇的脑子里蓦地蹦出一个电视剧里看到茶里茶气的女配晃着男主角胳膊撒娇的画面。

自己没有及时给回应，对方似乎也愣了一下。

顾遇清了清嗓子，低沉清冷的声音掺着磁性的颗粒感，慢条斯理地回道：“……我是她哥。”

电话那头一个很明显的极短的吸气声，五秒钟以后，通讯被挂断。

顾遇虽然看不见，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栩栩如生的画面。

估计对面那个人先是被吓得倒吸一口冷气，然后看了一眼屏幕确定没打错，最后实在不知道怎么收场，只能直接把电话挂断。

顾遇关上顾梨的手机，把它倒扣放在桌子上。

顾梨的手隔着手套按着脸上因为肌肉运动而不停移动的黄瓜片问：“她说什么？”

“没说什么，”顾遇那双桃花眼微眯，语调漫不经心，“叫了我一声老公就挂了。”

像是在说一件极其自然的事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