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黄眉童子

我闭了闭眼，暗运归墟之力，在经脉里慢慢地走。一圈，两圈，三圈。

归墟之力所过之处，堵塞的经脉一点点化开，力气一点一点回来。三十六周天，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睁开眼。法力恢复了，绳索还绑着，但我不在乎了。

我轻轻摇了摇腕间的暖玉。

“夫君，我没事，你别急。”

那边没有声音。我总觉得不妙。

他们把孙悟空怎么了？他找不到我，会不会急疯了？佛门突然来这么一出，他们到底在图谋什么？

我闭了闭眼，把混乱的思绪压下去。先出去再说。

归墟之力从丹田涌出，我的身体在绳索和铁柱之间一点一点变得虚幻。

从归墟出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柱子后面了。区区绳索，困不住我。

我把碧水剑握在手里，贴着石壁往前走。甬道很长，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浮雕，尽是妖魔鬼怪。

张牙舞爪的妖，被锁链穿胸的妖，被剖心挖肝的妖。血淋淋的，像是还有人在这里行刑。佛门清净地？这分明是修罗场。

甬道尽头有火光。大殿里灯火通明。

我贴着石壁往里看，一张供桌，歪歪斜斜地摆着，上面堆满了酒肉。

一个妖怪坐在供桌后面，啃着一根猪蹄，满嘴流油的抱怨着：“天天吃素，吃的我都快吐了。”

只见他蓬着头，勒一条扁薄金箍；光着眼，簇两道黄眉。悬胆鼻，孔窍开查；四方口，牙齿尖利。穿一副叩结连环铠，勒一条生丝攒穗绦。脚踏乌喇鞋，腰间挂着一个布袋子。

一根寒光闪闪的狼牙棒随意丢在一旁。

我顿时知道眼前人是谁了。黄眉童子。

西行路上，敢冒充如来、敢摆小雷音寺的那个黄眉童子。他是弥勒佛的人。

冒充如来，把我抓到这里，他究竟想做什么？

好在，他不知道我出来了，还在得意忘形的喝酒吃肉。我绕到侧面，他背对着我。没在看，没在听，在吃肉。

我从暗处跃出。

我遁入归墟，用了全力掩盖气息探出手去抓那个口袋。不是我手法快，是归墟之力吞掉了我的手的存在感。他感觉不到。

袋子被我从他腰间抽走的时候，他才愣了一下，转过头来，嘴里的猪蹄还没咽下去，眼睛瞪圆了。他看见他的袋子在我手里，我已经把它举过头顶。

袋口朝下。

“你！”

我把人种袋照他兜头一罩。他压根就没反应过

来，连狼牙棒也没顾上拿，就被收了进去。袋子落在地上，鼓鼓囊囊的，还在动。我弯腰捡起来，把袋口扎紧，在手里掂了掂。不重。

袋子在手里扭来扭去，像条不认命的鱼。

“消停点。”我拍了一巴掌，他不动了。

我把他绑在我先前被困的那根铁柱子上，用他捆我的绳索，结结实实地绕了几圈。

他瞪着两只眼，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你怎么出来的？”

我笑了笑，没回答。

“是我在审你，不是你审我。”我把碧水剑架在他脖子上，剑刃贴着皮肉，凉丝丝的，“谁派你来的？你们有什么目的？”

黄眉童子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下，咧开嘴笑了。那笑容说不出的油腻。

“太阴星君，”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刻意的讨好，“听闻你美貌如花，是三界第一美人。我心里仰慕得紧，想一亲芳泽。所以才胆大妄为……”

“听你鬼扯。”剑刃往他脖子上压了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交代。”

他也不怕，反而把脖子往前送了送，闭着眼，一脸陶醉：“能死在仙子手里，我黄眉也不枉此生了……”

我说：“你别跟我装模作样，我已经知道你的跟脚了。你那狼牙棒，不就是敲磬槌儿么？”

黄眉道：“你……你怎么知道……”

他还没说完，头上的金箍忽然一亮。

随即猛地收紧了，他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拼命扭动，挣扎，绳索勒进皮肉里，磨出血来。

“主人公！饶了我吧！我不敢了！饶了我！”

金箍暗下去，慢慢复原了。

他瘫在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全是汗，混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收回碧水剑，蹲下来，看着他。

“你还好吗？谁给你戴的金箍？”

他别过脸去，不看我，也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弥勒佛。”我说。

他的肩膀颤了一下。

“是他让你来抓我的。”

他不说话。金箍没亮，但他在发抖。

黄眉童子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声音很低：“我不敢不来。”

“你抓我要做什么？你们有什么阴谋？”

他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真的不说了。

我站起来，看着他那张被泪水和汗水糊

花的脸，忽然觉得他也很可怜。他不是好人，但也身不由己。

我心软了，走过去，解开绑住他的绳索。绳索落地，他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汗水混着血水淌了一地。

我蹲下来，看着他那双被泪水糊花的眼睛，“我饶了你。你走吧。”

黄眉童子突然开口，“太阴星君……你别拿他的袋子……他会顺着气息……找到你的……”

“他连自己徒弟都防着……你当他的心有多宽……”

话没说完，金箍又亮了。

这一次比前次更亮，亮得刺眼。

金箍在他头上越勒越紧，他疼得满地乱滚，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眼睛都凸出来了，血丝爬满了双眼。

看着他的惨状，我相信了他。我划开一道虚空裂隙，把人种袋往里面一丢。裂隙合上，袋子消失了。

黄眉抬起头，看着我，眼中露出乞怜的神色。

“星君……我求你件事……”他的声音发颤，“你杀了我吧。”

我看着他。看着他头上的金箍，看着他被勒得变形的头骨，看着他血淋淋的手腕和脚踝。

我不由得想起了紧箍咒。那个箍在孙悟空头上，一念就疼，疼到满地打滚，疼到求饶，疼到恨不得死。

物伤其类。我说：“好，我成全你。”

碧水剑出鞘，剑光如匹练，朝他的心口刺去。他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的解脱。

“当！”

一道佛光从他身上绽开，挡在剑尖之前。我噔噔噔退出三步，虎口震得发麻，碧水剑差点脱手。佛光散去，黄眉童子还活着，还在发抖，还在疼。

我看着他，把剑收回去。“黄眉，他不会让你死的。”

他抱着头趴在地上，涕泗横流，脸贴着冰冷的石板，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在哭。过了一会儿，他的哭声停了。他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他抬手抹了一把，抹不干净，手也在抖。

“仙子，”他的声音颤抖，“下次……见面，我可能……不会记得你了。”

我愣了一下。

“你能不能……”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对我笑一笑，我……想……想记住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弯了弯嘴角。

他看着我，笑了起来。

“仙子，”他说，“你快走吧，到灵山……大雷音寺去……若去晚了……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