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乱琼妆（下）

红烛轻颤，沈砚舟将柳含烟抛向绣褥时，欺身压下，柳含烟突然屈膝顶住他胸口，那双恼怒圆睁的杏眸此刻凝着寒霜，烛光在眼尾的薄红里摇曳。

织金喜袍擦过锦衾的窸窣声里，柳含烟毫不留情的一脚踹向他的大腿根。

“咚！“

一屁股墩子跌到地上，沈砚舟眸底迷离骤然消散了些。

他仰坐在冰冷的青砖上，望着横梁垂落的喜幔，呆愣的丹凤眼怔地大大的，水光粼粼：“娘子这腿法...倒比樊楼斗茶娘子的擂茶杵还硬...“喉结滚动时，暗哑的尾音裹着酒气颤了颤。

柳含烟翻身跨坐他腰间，十指揪住云锦蟒纹腰封。

鬓间珍珠的流苏在她眼前狂乱摇晃，拳拳到肉，拳拳伤手：“既签了白契，就该守着君子之约！“

沈砚舟双手抱头，挨了好一顿揍，柳含烟揉揉发红的拳头，身下人胸膛震动的触感穿透绫罗，竟是铁铸般的肌理，没瞧出来这个粉琢的浪荡公子哥，竟然不是稀软草包。

沈砚舟蜷在地上，双手护着青紫交加的额角，忽觉那雨点般的拳头停滞下来，立刻从指缝间漏出叫嚷：“汴京七十二行当的泼妇都该拜你当祖师爷！哪家新妇洞房夜能把合卺酒喝成断头饭......“

话音未落，柳含烟捻动衣领的手也停下来，随手抄起玉珠算盘哗啦啦抵住喉结：“沈小少爷这脖子，是嫌我柳家的算珠不够利？“

“哎别别！“沈砚舟喉结在冰凉玉珠下滚了滚，忽然扣住她手腕往喜被里一拽，柳含烟下意识赶紧收回那抵着细皮嫩肉的算盘。

龙凤烛火噼啪炸开的瞬间，他借力翻身将她反压，散乱的喜服领口露出锁骨处被算盘硌出的红痕：“柳掌柜这般凶悍，可要当心......“

尾音消弭不过半息。

他擒住她双手单手按在耳畔，另一只手险险擦过颈侧，慢条斯理在空中勾勒身材的曲线：“我沈小公子在外面的威威花名可不是名不虚传。“

柳含烟抬脚踢他膝窝骂道：“钱串子脑袋豆腐腰的败家星！赌坊里打滚的骰子精！你沈家祖宗牌位见了你

都要翻跟头！“

她红绸腰带甩得劈啪响：“你爹当你是块好玉，呸！虫蛀的烂账本都比你经看！”说罢，朝他脸上猝了一口唾沫。

沈砚舟像是被热油溅着似的，慌忙松手往后一仰，攥着喜袍衣袖疯狂擦拭被侮辱的金贵脸蛋：“你...这个当铺里的活阎罗！钱眼里的母蝗虫！户部算盘司的老吏见了你都该磕头拜师！“

他哆嗦的指尖险些戳到自己鼻尖：“就你这泼天的祸星，合该配个钱庄里的讨债鬼！我沈家就是往汴河撒铜钱听响儿，也轮不到你这...这...“喉头咕咚半天，憋出个颤巍巍的“河东狮“来。

柳含烟见自己脱了桎梏，赶紧抓上她的紫檀翡翠珠算盘，她指着沈砚舟道：“再敢近身，姑奶奶把你天灵盖敲成碎金纹青瓷！”

沈砚舟举着鸳鸯戏水枕挡在身前，脚下悄无声息把鸳鸯枕踢到两丈开外：“柳掌柜手下留情！我拿祖宗牌位起誓！“。

他举着合卺酒盏挡在鼻尖前，“既然是大婚日，咱们好歹把这合卺酒喝完，明日你要裹草席睡当铺后院都随你便！“

柳含烟反握算盘退至螺钿桌边，翡翠算珠叮当抵着合欢盏：“我要你手上那一杯！

沈砚舟晃着缠金丝的合卺杯挑眉：“柳掌柜这是防贼呢？我要真存了歹心......“

他故作无奈道，“早该往你妆奁里塞满蟋蟀罐，何苦往酒里添料？”

柳含烟鎏金算盘“啪“地压住他手腕：“上月你往我家当铺塞发霉的《三从四德》，当我不记得？“算盘磕上酒壶叮当响：“换盏！“

沈砚舟颇有些为难的递过酒杯时，宽大的袖口恰好遮住他上翘的嘴角。果见柳含烟挑着杯耳接过，生生按下内心的得意。

待两盏酒见了底，柳含烟反手将空杯往拔步床上一扣：“劳驾沈少爷挪步。“

算盘尖抵着西厢房方向，“今夜您睡的地方，得按当铺规矩收三分利钱！“

沈砚舟抱着鸳鸯戏水枕踉跄起身，嘴里嘟囔着“比钱塘潮还凶的娘子，这明明是我的房间。”

柳含烟懒得理他，就要推他出

去，这泼皮反手抱住房间立柱：“什么世道！住着我的房子，还让我去地龙都没烧热的偏房，你是想让我冻成漕运冰鉴里的鲥鱼吗？“

柳含烟正欲拽他，忽觉腹中雷鸣。

乌木翡翠算盘“哐当“砸在青砖上，她捂着肚子疾退：“你...你给我候着！“

沈砚舟踮脚望见她身影消失在回廊，倏地弹响腰间玉坠：“清石！滚进来！“

小厮抱着鎏金痰盂探头：“少爷，药效发作了？“

“发你个驴打滚！“沈砚舟抄起桌上的酒壶轻敲他脑门：“我让你寻点听话药，你倒好——给我下的什么！“

清石哆嗦着掏出个油纸包，抖落几粒巴豆：“您说...说要让少奶奶今夜'坐立难安'...“

“蠢材！“沈砚舟气得扯松喜服盘扣：“我是要她在我手里不安！谁要她坐恭桶不安！“

清石突然福至心灵：“少爷莫急！您不是要捉弄一下少夫人的吗？少夫人此刻定是'坐'在恭房'立'不起身，和在你手里'坐立难安'不差不多吗？“

话没说完就被沈砚舟用合卺杯堵了嘴，杯底残存的巴豆水在舌根炸开苦味，青石赶紧呸出来。

“沈！砚！舟——“

柳含烟的怒喝震得檐下鎏金惊鸟铃乱颤，活像西市当铺开张第一声铜锣响。

沈砚舟一掌掼在清石的后脑勺道：“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去请大夫阿！”

一盏茶的功夫，府里热闹起来，郎中给拉到虚脱的柳含烟把了脉，松烟墨在药方纸上游走：“葛根三钱解肌，黄连五分清热。“

沈家一大家人也爬起来，来到沈砚舟门口问个情况，钱姨娘道：“新婚夜怎么闹成这样，你父亲之前就说，这商贾之女要不得，你偏生要娶，现在倒好，搅得府里地龙翻沸！”

沈砚舟眉头微皱，正经了自己语气挪噎道：“姨娘管西跨院的波斯猫配种便罢，倒管起我卧房地龙烧几成热？”

钱姨娘闻言，吊梢眉一竖，帕子甩得簌簌响，丢下一句话：“混账东西！姨娘也是关心你，不识好歹。”气冲冲的消失在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