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陶影再次睁眼的时候，看见满天的星光。但莱门市的夜晚长期被天幕包裹，到处都是光污染，从没有这样的景象。

她不在莱门，这是哪里？

耳朵里时不时传来尖锐的高频率噪声，仿佛要把耳膜都穿透。

眼球干涩，她紧紧闭了几下，再次望向星空。

北方有一颗红色灯塔星在闪耀，以这颗星星的颜色，亮度，还有大小判断，它是第四星系的人造恒星。

她在第四星系。

身下轰隆隆响着机械音，陶影手撑着地，缓缓坐起。视线扫过四周，确认周围环境。

……好的，她在一条垃圾传送带上。

准确地说，是堆满了无数台废弃仿生人的传送带上。

报废的仿生人是同一型号，记得是很受欢迎的家政机器人。此刻和垃圾融为一体，被传送带送往几百米外的巨大金属桶。

“轰隆——”

仿生人小山随着传送带的一次卡顿而坍塌。

小腿肚被冷硬的金属压住，陶影“嘶”了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腿抽了出来。

她检查完腿，确认没有挤压伤才放下。

话说回来……好瘦。

她虽说经常呆在实验室，但也有健身，怎么小腿瘦得跟竹竿一样。

就好像不是她自己的腿一样。

暂且忽略这点不对劲，她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坐着，余光瞥到脚下仿生人后颈充电插口上的铭牌，她伸出手指在凹凸不平的金属上摩挲几下，露出灰尘下的代码。

【alh-01224-0808-1035】。生产地点在莱门市，生产时间……等等，生产年份1224年？

怎么可能。恒我的最后调试，是在1215年年初进行的。

她总不可能一觉睡了十年吧？

耳鸣依旧没有停止，脑中嗡嗡作响。

陶影忍着疼痛按动开关，启动了仿生人——她需要知道现在的一些基本情况。

仿生人淡蓝色的眸子突然有了神采，他的头部机械地左右各转九十度，扫描勘测周围的环境。

看到陶影，仿生人似乎有点疑惑，但他还是友善地朝她打招呼。

“你好，同伴。”

当代仿生人，一开始就是为服务人类而生，所以各种数据调教，都是根据人类的喜好，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

看看，还管她叫同伴。

陶影询问道。

“现在什么时间？”

“时间？”

仿生人露出疑惑的表情，指了指她的头，似乎在问你自己不知道吗？

陶影抬起手腕示意：“我没有光脑。”

仿生人歪了歪头，似乎并没有明白陶影的意思，但他还是友善地回答了陶影的问题。

“我明白了，你的联网模块受到了损害。无法读取时间。”

“现在是星历1225年6月1日，15:28:58，这里是第四星系杀马特星，无人区垃圾场。”

“我的仿生人朋友。”

我的仿生人朋友。

陶影大脑仿佛被一阵电流击穿。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滋滋响动的噪声，陶影本以为是耳鸣。现在才发现，这更像是芯片接触不良，产生的电流声。

但人脑中怎么可能存在芯片？

这违反星际伦理法，除非……她已经不是人类了。

就好像听见她的想法，脑中传来一个机械的声音。

【终端与控制中心失去连接，正在尝试重连。】

【网络重连失败，切换备用连接线路。】

陶影伸出手，露出左手手腕，手腕内侧的皮肤凹凸不平，烙印着一行编码。【alh-01220-0628-2234】。

这是一具高级仿生人的身体。

她想起来了，没错，这具身体不可能是她，因为她已经死了。

那天，研究所每一处出口，都被燃烧的高温机油阻挡。

为了避火，陶影随便逃入一处废弃的实验场地。

当时情况紧急，陶影也没注意那是什么地方，现在才想起来，多年前她曾经跟随导师在这里做过一个项目——有关人的意识如何转变为电子信号。

大概是手忙脚乱中，她误启动了实验室的精神力仪器……

陶影只记得最后一道白光闪过，再醒来的时候，她就在这垃圾堆里了。

简单来说，赛博转生了。

陶影没忍住捂着脸，叹了口气。

这个项目，导师做了十几年都没结果，现在她随便按一下反倒成功了，导师哪天知道，估计能气进医院换人工心脏。

“怎么了，同伴？”仿生人同伴投来关心的目光。

“没什么。”

陶影按住因电流而抽痛的太阳穴，望向面前的“同伴”。

所以他们现在都被“废弃”到了偏远星系。

早知道当初有人跟她宣传仿生人人权法案的时候，她也去投一票了。

脚底下的传送带猛然加速。

与此同时，身边的仿生人齐刷刷站了起来，他们声势浩大，成群结队，朝着一个方向转过头。

陶影顺着他们的方向看去，那里矗立一个巨大的桶型金属容器，开口处冒着红色的火光。

随后。

就好像被传染了病毒，仿生人阵不断机械式地重复着一个词语。

“销毁。”“销毁。”

“销毁。”“销毁。”“销毁。”“销毁。”“销毁。”

“启动自动销毁程序。”

耳边声音此起彼伏，就连刚刚身边那位管陶影叫“仿生人同伴”的家政机器人，也加入了这个队伍。

销毁的机械声如同魔咒钻入陶影的耳朵，后脑勺传来电流的滋滋声。

陶影眼前一黑，竟也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等她再次取回视觉，已经来到仿生人队伍的最前方。

巨大金属容器下方，吹来一阵干燥的热风，让陶影有些睁不开眼睛。

“……”

热风，来自金属容器侧壁上的加热模块。

也是这样，陶影才真正看清楚，眼前这庞然大物，根本就不是什么金属桶，而是一个巨大的熔炉。

浓稠的金属液不停翻滚，掉入的石子瞬间灰飞烟灭。

扑面的热浪让陶影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说真的，回头她要是没死，绝对要给仿生人人权法案投一票。

身侧的仿生人“同伴”听从终端的命令，踏入熔炉。

它缓缓下沉。

仍在液面上的皮肤溅上金属液后，迅速绽开，随后被撕扯着脱落，露出内部的金属。

液体金属无情钻入它的关节、缝隙，毁坏它身上的每一个精密电子元件。

耐热1000度的t型合金，不过片刻就融化成金属液。

最后，直到他的头部沉入液体金属前，那双淡蓝色的眼睛还直盯着陶影，破碎的电子声从半熔化的发声模块响起。

“再，再，再——见，我的仿，仿，仿生人同伴。”

滋啦的电流声又在脑袋深处响起，陶影伸出左脚，不自觉想往下迈。

电子音不断重复着“销毁”，如同恶魔引诱人前往地狱的咒语。

陶影掐着自己的大腿。

不行。

她必须摆脱仿生人信号的控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