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章

“你妈查岗啊？”

可能杨雪意看手机信息的脸色实在难看，因此导致了乔倩倩的误解。

她走过来，眼神颇为同情：“你出来旅游这事被她知道了？可你妈不是去国外出差了吗？”

杨雪意的妈妈确实在欧洲，也确实算是出差，但和常人想象里的商务出差还略有不同。

她的妈妈是住家保姆，在如今的雇主家已经做了整整十二年，雇主家夫妇今年去欧洲参加行业展会，要走整整一个月，实在吃不惯白人餐食，为此，直接把杨雪意妈妈也一并带去了，除了负责照顾雇主生活起居外，也算个老员工福利，可以在欧洲顺带旅游一番。

杨雪意这次休年假跑日本，为了省却不必要的麻烦，确实没有和她妈讲。

她短暂的沉默让乔倩倩认定了罪魁祸首：“那个讨厌鬼告状的吧。”

杨雪意愣了愣：“倒也不一定。”

“怎么不一定？除了你妈住家那家的儿子，还能是谁？”乔倩倩撇了撇嘴，“他以前不也专门针对你？我从认识你开始，你就以每周至少三次的频率在骂他，每年最起码被他弄哭一次。你这次来日本，除了度年假和勾搭李君信外，不也是拜他所赐吗？”

乔倩倩这话没说错。

从十五岁起，杨雪意便搬进了妈妈的保姆房里，她妈妈给雇主家勤勤恳恳干了十二年，她则寄人篱下地在保姆房里生活了十年。

好在这种情况总算就要结束，杨雪意拼死拼活地工作，攒了些钱，和她妈一起凑了套小户型的首付，只等下个月就能交房了。

原本这一个月的过渡时间，杨雪意是可以住公司员工宿舍的，但员工宿舍临时通知改建修缮，施工环境下人员嘈杂混乱，杨雪意便提前退了宿舍。

因此这过渡的一个月，就只能住回别墅的保姆房里，要是别人也在，倒还能忍受，可如今别墅里雇主夫妇带着杨雪意妈妈走了，只剩下杨雪意和雇主家的那个讨厌鬼儿子。

如果杨雪意不来日本，就得和对方日日相对。

但她死活没料到的是，讨厌鬼竟然也远销海外出口日本，晦气地继续让杨雪意给碰上了。

黄金矿工挖十年都挖不出的神金，杨雪意一挖就挖到两次，国内一次，日本一次，还是同一块。

“你说你们都一块住了十年了，就算不能当亲人一样对待，至少算个邻居吧？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能化解？”

乔倩倩一脸不解：“那男的长什么样？叫什么？有照片吗？听起来家里挺有钱的，没准我还认识呢，就算不认识，我听你骂了他这么多年，都感觉有种神交已久的错觉了，好奇这人到底什么尊容，不过按照相由心生的定律，大概率长得不行。”

杨雪意摆摆手：“算了，不提他，倒胃口。”

她并不觉得自己妈妈做住家阿姨有什么拿不出手的，单纯不愿和应昀沾上关系，因此对外从来不提自己妈妈是在应昀家做住家阿姨，连最好的朋友乔倩倩也只知道杨雪意妈妈的工作，不知道具体的雇主。

“对，看看帅哥吧。”乔倩倩不疑有他，又拿起相机，开始翻看自己之前抓拍的应昀照片，很快赞不绝口，夸对方是黄金比例，又夸对方脸型上镜，帅得简直离奇，惋惜没机会多拍他。

“哪里帅了？”这次杨雪意没忍住，“表情那么臭，看着脾气就很烂。”

“这叫有格调！有距离感！高岭之花懂不懂？”

乔倩倩不服，不怕死地对杨雪意道：“你对帅哥怎么那么大恶意呢？是不是因为你妈不让你恋爱严防死守这么多年，导致你扭曲了？”

说罢，乔倩倩拍了拍杨雪意：“当然，你妈的立场我也能理解，毕竟你爸的事前车之鉴，她怕你谈恋爱找了错的男人结了婚，一辈子就毁了。”

“但其实不谈恋爱也没事，大好青春年华，完全可以找个男人睡睡玩玩，又不用和他过一辈子。”

乔倩倩说到这里，恨铁不成钢般地看向杨雪意的脸：“我要有你这个资本，早成一代祸国妖姬，在整个荣市掀起腥风血雨了，至于有追不上的男人吗？”

她指了指相机照片里的应昀：“我但凡长你这样，你信不信，今晚这个男人就在我床上了。”

杨雪意看了眼相机里应昀的脸，知道乔倩倩确实没夸张，应昀人不怎么样，脾气烂性格差，但是长相确实逆天，上天造人的时候对他过分偏爱，眉眼锋利，线条优越，眼神骄傲冷淡，杨雪意刚才那些话确实像是心理扭曲后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对帅哥的恶意人身攻击。

不过如果应昀在自己床上……

杨雪意一定第一时间操起枕头，当场捂住应昀口鼻，死死按住他一举结果了他。

“长期没有性--生活会内分泌失调的，你看你之前老爆痘，其实也有部分这个原因。没准你老失眠和这个都有关系。”乔倩倩还在大放厥词，“真的，找个男人睡睡就好了。人类最美妙的结合，你不谈恋爱就算了，怎么可以连性--生活都没有？”

杨雪意嗤之以鼻：“男人哪有这么好。”

乔倩倩像是想起自己某次绝妙的体验，意犹未尽又微妙地笑起来：“你没体会过不知道，男人有男人的好。”

杨雪意知道乔倩倩是开玩笑，但还是忍不住腹诽。

说的仿佛男人是万能灵药一样。

睡男人要有这么好的功效，还要医院干什么？

何况……

杨雪意撇了撇嘴：“现代社会压力这么大，很多男的都不行到要吃药或者看男科了。”

乔倩倩一脸神秘：“那是没经验的人才不懂分辨，你要勾搭的那个李君信，一看就不行，走路软趴趴的，腰都直不起来，一股纵-欲过度的颓靡样子。”

“要选就要选应昀这样的，你看你刚才那么撞他，人家都稳住了，说明核心力量很强。”

“……”好端端的，又提应昀这讨厌鬼干什么。

可惜乔倩倩没有察

觉到杨雪意的抵触，她压低声音道：“而且人家是骨外科医生。”

杨雪意不解：“那又怎样？”

“你没听过吗？‘真男人，干骨科’啊。”她欠扁地朝杨雪意抛了个媚眼，暗示道，“骨科医生，医生里的装修队，力气都很大的。你现在不懂，以后就知道力气大有多好了。”

杨雪意心中冷笑，如果是应昀，那她还是不要知道了，因为她知道的渠道，绝不是在床上，多半是因为终于忍不下应昀因此出手和他互殴。

**

虽然碰到应昀确实晦气，但日本都来了，勾引李君信的计划不能这么半途而废。

和李君信滑雪场难得的偶遇没制造上，但好在有乔倩倩这个内应——

“我刚听其余几个婚礼工作人员聊，说李君信他们几个年轻人滑完雪都去‘微笑海滩’了。”

Tomamu星野度假村内，除了滑雪场外，还有一座保持三十度恒温、拥有人工造浪的室内海滩，滑雪疲劳后来温暖如春的室内造浪池里玩耍算是一大体验，但凡是度假村酒店住客，都可以免费出入。

杨雪意出行前早就做好相关预案和调研，一听海滩两字，当即双眼放光。

这怎么不是峰回路转呢？

毕竟穿上性感的比基尼泳衣，再加上自己这张脸，只要在李君信面前走上几圈，就手到擒来了，这可比穿着臃肿滑雪服看不见身材的滑雪场更适合“偶遇”了！

事不宜迟，杨雪意当即收拾了泳衣，往微笑海滩赶。

倒霉只是一时，当在微笑海滩边的躺椅上看到李君信的时候，杨雪意确信自己已经开始转运了，她杨雪意今天，一定会把微笑留在微笑海滩。

等她穿着比基尼，故意放慢脚步妖娆地走过李君信面前，感受着躺椅上男人的目光追随，杨雪意彻底觉得时来运转。

很好。

就这样不经意地去水里嬉戏一下，然后假装玩累上岸，再自然地走到李君信旁边的躺椅上休息，再接着……

就水到渠成了。

毕竟比起自己的脸，杨雪意对自己的身材更有信心。

果不其然，她刚进水里玩，身后就传来好几道视线。

杨雪意无心恋战，在水里玩了会儿，便转身上岸，朝李君信的方向走去。

他身边原本还有一个年轻男人，像是狐朋狗友，两人正在低声闲聊，时不时往杨雪意的方向看一眼。

杨雪意走近，终于听到对方的窃窃私语——

“君信，这不是你喜欢的款吗？你这是打算出手了？不怕人家有男友？”

李君信一脸自信：“有男友有什么关系？我还能竞争不过别人？我去要个联系方式，你信不信这女的立刻给我！”

一切都很顺利。

杨雪意微微笑了下，在李君信不远处另一个空着的躺椅上坐下，给他来要联系方式的机会。

只是不出意外的话，意外果然就来了。

杨雪意还没来得及高兴计划的顺利，就听见一个熟悉又讨厌的声音冷冷地响了起来——

“李君信，你妈不是说你敢找外国人当女朋友就打断你的腿？”

应昀的声音之后，是李君信有些茫然的语气：“啊？哥，什么？”

“她是日本人。”应昀的声音淡淡的，“刚在滑雪场撞了我，说了一堆日语，但连敬语都不用，不像有道歉的诚意。”

他说到这里，眼神瞥向杨雪意，意有所指道：“日本人现在素质这么差了？”

虽然语气和应昀平时的并没有太大不同，但杨雪意愣是听出了应昀特有的阴阳怪气。

乔倩倩阅男无数，有一点确实没有看错，应昀虽然性格讨厌，但一到造浪池里，外形上的优势便一览无遗，他高大挺拔，肌肉的形状饱满又恰到好处，不显得夸张，但足够有吸引力，漫不经心地散发着荷尔蒙。

可惜杨雪意无心欣赏，她只觉得自己真是倒霉到家了！

应昀是李君信的哥？什么哥？难道这讨厌鬼出现在日本不是偶然？

讨厌鬼本人显然不知道自己有多讨嫌，应昀身高腿长，径自在李君信身边坐下，言简意赅地对李君信下圣旨般道：“联系方式别要了。”

他冷飕飕地扫了一眼李君信：“我不想你被你妈打断腿后，在我的科室看到你。”

……

刚才在狐朋狗友面前还趾高气昂的李君信一见应昀，就像鹌鹑拜见凤凰，别说反驳，连个屁也不敢放，唯唯诺诺连连点头：“是是，还好哥你提醒我，日本人那绝对不行，我妈真会打死我的。”

应昀顶着张好看但冷若冰霜的脸一坐下，恒温三十度的空气明显下降到直接变换了一整个季节，李君信立刻坐不住了，没一会儿，他便和他的狐朋狗友找了个借口，号称没尽兴，要继续去夜滑，飞快溜了，让杨雪意连找个澄清自己是中国人的机会都没有。

好好的时机，生生被应昀给搅黄了！

杨雪意简直气炸，应昀是上天派来克她的吗？

这个讨厌鬼绝对是故意的！

李君信都走了，杨雪意也不想多留，然而她刚想起身走，就听到应昀开了口，语气嘲讽——

“李君信家连豪门边角料都算不上。你为他这么煞费苦心，性价比很低。”

他说着，目光瞥了眼杨雪意，但很快，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应昀飞快移开了视线，原本就难哄的脸变得更阴晴不定了：“杨雪意你连买尺码适配泳衣的钱都没有吗？”

要你管？！

为了一下子吸引到李君信，身上这套比基尼是杨雪意特意买小一码的性感款式，为的就是更凸显自己的身材。

想不到勾引李君信没成功，反倒招致应昀这大少爷高高在上的贫穷攻击。

应昀那多看自己一眼仿佛会长针眼的样子实在让杨雪意来气：“你哪位？我们认识吗？我们很熟吗？”

应昀冷笑一声：“当然不熟，我哪有你这样的外籍朋友，高攀不起外宾。”

杨雪意此前说日语装日本人只是情急之下不想被应昀认出的权宜之计，完全没过脑子，她要知道有现在这些副作用，打死她也不会再那么做。

她合理怀疑装日本人这个梗应昀要反复讲到八十岁，甚至刻在墓志铭上讽刺自己。

“应昀哥？你也来微笑海滩啦？去玩水上项目吗？”

好在几个年轻女生过来，打破了僵局。

但凡有第三人在场，杨雪意和应昀在外面永远心照不宣地当不认识彼此。

杨雪意无心恋战，懒得理应昀，起身离开了这片造浪池，内心只恨这是室内造浪池，不能一个大浪直接把应昀带走。

因为这个讨厌鬼，害的杨雪意在微笑海滩都没有微笑。

**

只是杨雪意怎么都没想到，让她笑不出来的还在后头。

折戟沉沙回到房间，刚拍完夜晚雪景回来的乔倩倩带来了当头一棒般的噩耗——

“原来应昀是新娘的表哥，医院忙，原本以为来不了，结果正好和他一起管病房的医生需要调值班时间，反倒让他有空请了短假来参加婚礼。”

乔倩倩一脸憧憬：“这下好了，他也是重点宾客，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拍他了。”

李君信也是新娘方面的宾客，难怪他管应昀喊哥……

杨雪意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头痛了。

不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乔倩倩带来噩耗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她刚才在一条中级道山顶拍雪景，意外遇到了李君信和他的几个朋友。

他对应昀说要去夜滑，没想到真的去了？

“他们认出我是跟拍，让我给他们抓拍了几张，说准备滑到九点，我拍完就先回来给你通风报信了。”

杨雪意看了下手表，此刻离九点还有一个小时，机不可失，她飞快换上雪服，带上雪具，直奔中级道的缆车。

度假村的雪夜美丽又静谧，杨雪意坐在静静行驶的缆车上，难得觉得心情舒畅了一会儿。

只是这种好心情在踏出缆车走到雪道的起点后荡然无存。

这里不仅没有李君信，准确来说，除了杨雪意，一个人也没有。

杨雪意站在略显荒凉的雪道起点，形单影只，仿佛承包了整片雪场。

说什么滑到九点？结果连个人影都没了。

好在杨雪意今天接连遭到应昀的两个挫折，此刻早已心平气和。

这是她第一次出国，之前千方百计计划勾引李君信，导致都没好好享受这假期，如今雪场没人，倒不如好好体验下。

杨雪意的水平也勉强能从中级道滑下去，平时碍于雪道上人太多，她没有勇气多到中级道练习，如今只有她一个，索性胆子大了，慢慢地往山下滑。

比起初级道，中级道的形态更为丰富，不再那么缓，有陡坡穿插在缓坡中，杨雪意必须全程专注才能应对。

第一次顺利下去后，杨雪意便觉得既紧张又刺激兴奋，很快上缆车继续练习。

难怪都说滑雪会上瘾。

杨雪意接连滑了好几次，不仅浑身热了起来，心情也开朗起来——她滑得还是不错的！真是学什么都很快！

只是她忘了，滑雪会惩罚每个嘴硬的人。

无人的雪场和她前几次顺利的滑行让杨雪意在大意和轻慢里栽了跟头。

在过一个陡坡时，杨雪意忘记减速，重心失衡，径自摔出了雪道，摔进了一边覆盖着积雪的枯萎灌木丛里。

第一反应是疼，浑身散架一样的疼，最疼的是小腿，更可恨的是，杨雪意被卡在灌木丛里，有些脱力，积雪缓冲了她的冲击力，但同时也让她深陷其中，根本没法自己起来。

初级道那边人声鼎沸，然而杨雪意的这条中级道却是都没找到雪场工作人员在哪里。

好在有手机。

杨雪意忍着疼，给乔倩倩打了语音电话，可惜接连三个后，传来的还是无人接听的嘟嘟声。

等杨雪意翻到消息页面，才发现半小时前有乔倩倩的一条留言——

【晚上我不回房住，在酒吧遇到一个超man的混血，我去享受火辣夜晚了。】

乔倩倩那边很火辣，杨雪意这边就有些冷的过头了。

眼下乔倩倩是指望不上了。

还能找的只有……

杨雪意硬着头皮，开始给黑色的头像打语音。

好在片刻后，电话就被接通了，应昀冷质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是不认识吗？打什么电话？”

话是没多久前杨雪意自己说的，也只能靠她自己圆回来了。

“应昀！”生怕应昀挂电话，杨雪意努力调整情绪，声情并茂道，“我想给你讲一个睡前故事——从前，有一只大象和一只小老鼠，他们不认识，有一次，没有找到食物的小老鼠快要饿死了，大象同情它，分了一些食物给它，结果几天后，大象不幸掉进了猎人的大网里，这时候，受过大象帮助的小老鼠挺身而出，咬断了大网的绳索，大象得救了！它们也从不认识，变成了朋友！”

应昀的调子沉了下来，杨雪意已经能想象出他不善的脸色和难以取悦的神态：“杨雪意，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想说，救人就是救己，不要看不起比你弱小的人，有时候你无意中的善举会为你结下善果……”

杨雪意厚着脸皮，清了清嗓子：“现在有一个结善果的机会，我想把这个机会给你。”

应昀言简意赅：“我要挂了。”

“别别别！你能不能来雪场中级道一趟？”杨雪意顾不上面子了，急切道，“我摔了，起不来，我朋友联系不上，定位发你了！应昀，真的，谢谢你！你是医生，不能见死不救吧？”

可惜回馈杨雪意的是一串嘟嘟声。

应昀已经把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