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面刺寡人之过者，寡人记住你了

到了开封府，有一处不得不去。

那就是名传千古的佛门古刹，大宋香火最鼎盛、门人弟子最多、高僧云集梵音袅袅的佛寺……大相国寺！

提到大相国寺，让人下意识联想到鲁智深，想到“倒拔垂杨柳”的降龙伏虎神力，想到今日方知我是我。

大相国寺不仅是佛寺，还是京城最繁盛的交易市场，大相国寺专门划分一片区域，让京城百姓摆摊交易。

交易市场每个月开放五次，初一、初八、十五、十八、二十八，由于市场太繁华，被称为“万姓交易”。

随之而来的生意有：算命、祈福、开光、造假、鉴定、牙行、借贷。

借贷是大相国寺重要收入来源。

据说，有人考证华夏古代银行系统的起源，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僧人对外放贷，唐朝时已经颇为成熟。

十分天下财，而佛有七八。

然后就是轰轰烈烈的灭佛。

佛爷爱财，道爷爱造反，武林宗派占山为王，相对而言，大相国寺是比较平和的，至少他们让人摆地摊。

今天刚好是初八，大相国寺外有万姓交易大会，冯素贞、蓝凤凰、梅竹换了男装，一同去大相国寺逛街。

李兆廷负责在后面拎包。

逛街是男人的噩梦。

哪怕有特种兵的身体素质，也会被穿着高跟鞋的女朋友逛的精疲力竭，很多商店有专供男士休息的专座。

可惜，大相国寺不是商场。

到处都是地摊儿。

只能去卖酸梅汤的摊位休息。

蓝凤凰久居苗疆，何曾见过这等繁华商场，瞪大眼睛，左右观看，像刚进城的土包子，萌萌的非常可爱。

冯素贞出身名门，大家闺秀，但她甚少外出逛街，更没逛过超级商场，若非性情稳重，早就已经跳起来。

梅竹相对比较淡定，小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没有老爷帅！这个也没有老爷帅！这家伙长得太丑了！

逛了一小会儿，李兆廷身上挂了七八个包，左手端着一杯酸梅汤。

正宗酸梅汤。

酸梅都是烟熏的。

与后世那种冲泡的截然不同。

买了几件珠翠首饰，众人去往书画市场，临近科举，京城才子云集，很多穷苦书生，会把书画作品寄卖。

一方面是赚取生活费。

一方面是宣扬自己的名号。

李兆廷在书摊转了几圈，看到几卷惊世骇俗、比肩四大名著的巨著，就算施耐庵转世，曹雪芹重生，看到这几卷鸿篇巨著，也会忍不住呸几口。

不对！

曹雪芹是读书人，动口不动手。

施耐庵是从乱世杀出来的，很可能半夜潜入，把这几个混蛋灭门，看过水浒就知道，施公是灭门的行家。

《一代贤臣庞太师》

《恩同父母庞太师》

《庞太师与我娘亲二三事》

语言极尽阿谀奉承、溜须谄媚、趋炎附势之能事，让人看了如饮鸩毒，恨不得挖了自己的眼睛，给人一种臭豆腐榴莲蓝纹奶酪披萨拌鲱鱼罐头，再来一瓶恒河水的感觉，李兆廷看了几眼，由于阅读速度太快受到致命损伤。

强如鸠摩智、白玉京，最多只能把李兆廷打伤，休息几天就能恢复，这些文人秀才写的酸腐文章，就算李兆廷白发苍苍，躺在摇椅上的时候，也会记得这些奥利给，别让我看到他们，否则京城会发生“考生连环死亡案”。

俗话说，学会星宿三神功，走遍天下也不怕，这些王八蛋，早已把星宿派三大神功练到登峰造极的境界。

吹法螺炉火纯青。

拍马屁登峰造极。

厚颜功抹杀良心。

给人脑仁暴跳的冲击。

李兆廷扶着大树呕吐。

文人风骨呢？

杀身成仁呢？

舍生取义呢？

这特么也太不要脸了啊！

庞太师只是有可能是主考官，主考官的位置暂时没确定，可能替换成诸葛正我或八贤王，下注太早了吧？

李兆廷在朝堂方面见识少了。

搞出这些东西的考生，都是对自己的学识不自信，想走终南捷径，这些人没什么背景，哪有机会烧热灶？

他们只能一把梭哈。

押中了皆大欢喜。

赌输了从头再来。

哪怕知道走捷径危机重重，哪怕知道庞太师看不起溜须拍马之辈，只要有一线机会，他们也会全力争取。

这里就有人问了！

把决心放在读书上面多好啊！

科举考试到了春闱阶段，哪个考生不是绝世天才、顶级学霸？哪个不是十年寒窗、头悬梁锥刺股的苦读？

卷勤奋已经卷不动了。

在这个阶段，比的是天赋。

天赋不够，只能出奇制胜。

还有一点，主考官不同，对考生的文辞格式要求不同，有些主考官喜欢语言华丽，有些主考官喜欢质朴。

同样一篇文章，在公平公正的情况下打分，庞太师给出甲等评价，诸葛正我觉得不及格，有时会反过来。

考生能怎么办？

先去打听谁是主考官呗！

冯素贞对这些事情门清，毕竟冯少卿科举出身，也是这么过来的。

小声解释两句，李兆廷止住呕吐。

用酸梅汤漱了漱口，发现大树旁边是个小小的画摊，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书生在卖画，书生颇有些贵气。

嘶~~

李兆廷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的面相不简单啊！

龙眉凤目，紫气盈门，头顶一股清气直冲云霄，显然是富贵王侯。

这种人物，竟然在街头卖画？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很多书香门第世家的大少爷，为了验证才华，会把书画拿出去卖。

比如……唐伯虎！

春树秋霜图、凤凰傲意图、雄鹰展翅气吞天下图，全都价值万金。

李兆廷看了看年轻书生，又看了看他的画作，给冯素贞使个眼色。

我看不懂，娘子，你上！

冯素贞上前一步，细细观察画作的运笔方式，忍不住摇了摇头：“若论出奇制胜的方式，还是阁下高明。”

书生笑道：“何出此言？”

冯素贞指了指画作：“别的考生只想讨好主考官，给庞太师、华太师、诸葛先生溜须拍马、阿谀奉承，唯有阁下拍龙屁，给当朝圣人歌功颂德。”

书生并不动怒，反驳道：“我喜欢圣人的画作，模仿圣人作画方式，难道不可以吗？这也算是溜须拍马？”

冯素贞不屑的点评：“如果上面盖着大印，价值万两黄金，如果干干净净啥都没有，最多只值一两银子。”

书生闻言皱皱眉头：“有大印价值万两黄金，没大印只值一两银子，难道圣人的画作，就这么不值钱吗？”

冯素贞摇摇头：“圣人画作不能用金钱衡量，只不过圣人久居深宫，身边要么是宫女太监，要么是三宫六院，要么是朝臣，哪个不是哄着皇帝？

兄台是读书人，应该读过《邹忌讽齐王纳谏》，后宫嫔妃说皇帝画作天下无双，因为她们想独得恩宠，朝臣夸耀皇帝画作，因为他们想升官发财，宫女太监称赞，因为他们怕被杖毙。

妻之美我者，私我也；

妾之美我者，畏我也；

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邹忌诚知不如徐公美，以自身为范例劝谏齐王，齐王虚心纳谏，齐国因此国富民强，是名传史册的美谈。

观兄台衣着谈吐，颇为不凡，想来出身名门，身边多有溜须拍马者，我的话不好听，但忠言逆耳利于行。

亲贤臣，远小人。

亲小人，远贤臣。

请兄台自行定夺。

这些书画，我包圆了。”

冯素贞掏出一锭银子。

书生目瞪口呆的看着冯素贞。

手脚颤抖，似乎想要掀桌子。

冯素贞动作奇快无比，挥手把书画全都卷起来，梅竹麻利的打包，卷起一个大包袱，一溜烟儿返回客栈。

书生：发生什么事了？我不就是出门卖个画吗？你们从哪冒出来的？说话一套一套的，哪来这么多废话？

李兆廷等人前脚离开，闻臭大侠骑着毛驴叼着甘蔗赶到，看着空空如也的桌子，挑挑眉毛：“呦~不错嘛，这么快就卖完了，我还以为卖不出去呢！看来我小瞧你了，你卖了多少钱？”

书生苦笑：“画全卖出去了，卖了十两银子，还憋了一肚子气……”

“谁敢给你气受？说说，他们是怎么气你的，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老头子天天让我相亲，我快烦死了。”

“他们是这么说的…

…”

“哈哈哈哈哈哈哈……”

闻臭捂着肚子大笑。

“有什么可笑的？”

“我敢打赌，他们说你的画一文不值的时候，不知道你的身份，说什么邹忌齐王的时候，猜到你的身份。

书生打扮，多半是考生。

正好对应上了他们的话。

拍主考官的马屁有什么用？

拍皇帝的龙屁才是最有用的！

你现在肯定记住他们了。

殿试的时候，这是加分项。

皇兄，你被他们算计喽~~”

闻臭嘻嘻哈哈的打趣书生。

书生正是当今皇帝宋仁宗赵祯。

临近科举，赵祯技痒，偷偷溜出皇宫卖画，想展露自己的文采，没想到先是门可罗雀，一幅卖不出去，然后被人一阵抢白，莫名其妙满脸懵逼。

直到闻臭提醒，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不由得微微笑了笑。

作为华夏历史上最名副其实，最称得上“仁宗”二字的皇帝，赵祯别的方面不多说，仁厚是真的很仁厚。

闻臭举起甘蔗张牙舞爪：“要不要我把他们抓起来，打他们屁股。”

“齐威王有言：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讥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朕岂能惩罚国之贤良。”

“皇兄要给他们封官？”

“等他们金榜题名再说。”

“如果他们不是考生呢？”

“嘶~天香，你去查查他们，一个身着蓝袍的俊公子，手持一把折扇，一个英俊潇洒的公子，有脂粉气……”

“啊？蓝袍公子？不用查了！”

“你认识他们？”

“我前些时日去比武招亲……”

“胡闹！”

赵祯爱怜的呵斥一句。

天香缩了缩脖子，接着解释：“我被一个叫李兆廷的家伙打败了，李兆廷就是那个身着蓝袍的英俊公子，他爹当初因言获罪，流放岭南，另一个俊公子是他的夫人冯素贞女扮男装，李兆廷的功名早就被革，不会参与科考。”

“他父亲犯了什么罪？”

“这……这个……呃……”

“有话直说！”

“上书讥讽太后牝鸡司晨。”

闻臭忙不迭的跑路。

赵祯轻轻搓了搓手指。

因言获罪分为很多种情况。

有些是嘴贱，活该被贬。

有些是碎嘴，活该挨揍，最有名的例子是茹太素，一万七千字奏折，一万六千五百字废话，五百字正文。

有些是骗廷杖，故意找茬挑刺，在皇帝的底线上跳来跳去，等着皇帝赏他二十大板，他就可以名垂史册。

有的是遭受牵连。

李南星很明显属于最后一种。

不仅不是贪官污吏，而且是赵祯最铁杆的忠臣，等到赵祯掌权，肯定要让他官复原职，然后再连升三级。

……

“李哥哥，咱们跑什么？那个书生很厉害吗？难道他是王爷侯爷？”

蓝凤凰胸前负重比较大，跑起来波涛起伏，不是很喜欢长途跋涉。

先前和萧峰比斗轻功，蓝凤凰干脆利落的认输，让李兆廷抱着她。

李兆廷摆摆手：“王爷？怎么可能是王爷！不过是当今皇帝罢了！”

“哦~原来他就是……啊？”

蓝凤凰倒吸一口凉气。

梅竹紧跟着又是一口凉气。

京城气候随之变得温暖。

为全球变暖做出突出贡献。

冯素贞的表情非常淡定。

她知道卖画书生是赵祯。

李兆廷传音入密告诉她的。

冯素贞惊的脑子发蒙，后面的话都是李兆廷一句一句教导的，说到最后几句话时恢复理智，恢复了淡定。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

冯素贞敢女扮男装参加科举，显然是胆大包天之辈，心说骂就骂了，一定要骂个痛快，然后再找补回来。

话虽如此，作为书香门第世家，皇帝的威压，让冯素贞非常紧张。

小手抓住李兆廷后腰软肉，狠狠的掐李兆廷，闲着没事你去挑大粪啊，招惹皇帝做什么？还想流放岭南？

天可怜见。

买画的时候，李兆廷没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