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烧纸

晟和十七年的夏天，阴雨绵绵，沈怀玦立在禅房门口，嫡母和姐妹安稳的呼吸声传来，她心下一动，轻轻说道：“碧桃。”

她带着碧桃像猫儿一样轻手轻脚出了院子，然后快步向后殿走去。她们绕了一圈，去了侧殿的地藏王殿。沈怀玦让碧桃守在外面，自己径直来到最侧边帷幔里的壁龛。

沈怀玦把线香插进眼前的香炉，屈膝跪了下来，开始默默地流泪。

她的生母是三房的禁忌，只有背着嫡母和姐妹，她才敢祭奠那个姓名都没有的女人。

就在她默默哭泣之时，突然听到耳边传来轻轻的“嘿。”

沈怀玦吓了一大跳，她跳起身，如受惊的兔子一般看向身旁那个也跪在蒲团的青衫少年。只见少年穿着半旧的监生长衫，剑眉星目，身量高挑，看起来极为出众，然而沈怀玦不敢多看，只能立刻低下头。

“你也是来拜祭长辈的？”少年的声音清亮，带着友好的好奇。

可沈怀玦猛地站了起来，她不能与一个外男独处，只能唯唯诺诺的道歉：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说罢，她提起裙摆，真的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离去。她不知道，她这个不安的背影深深的留在少年心里。

而她插下的香旁边是少年早就插下的香。青烟缭绕上升，最终在佛龛前融为一体，等于是同时拜祭了两位长辈。

*

四年后，沈怀玦十四岁生日。

身为寿星，沈怀玦却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绸裙，与贴身婢女碧桃悄悄的来到了隐玉轩最西北角的墙根处。她们寻了有一小片临水死角，碧桃拿了几片破陶片垒成堆，沈怀玦掏出黄纸，用火折子点燃。

她的容貌只能说是中人之姿，

然而她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瞳孔深邃，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一般。此时在水下，涌动着长久压抑的悲伤。

她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她知道，以自己的品貌和出身，一定嫁不了什么好人家。她不想嫁官家子，只求嫁一个普通人为正房娘子，脱离这栋大宅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希望……娘可以保佑她。

微风穿过小院，带来阵阵凉意。碧桃搓了搓手，惴惴不安的说：“小姐，烧了就走吧……我总觉得阴缩缩的。”

沈怀玦淡淡的说：“过不了多久也要到七月半了，鬼也要回门了。”

“噫，小姐你别吓我！”

仿佛是言出法随一般，角门那里真的传来枯叶被踩过的清脆声。碧桃就像兔子一样蹭的站了起来，而沈怀玦依旧岿然不动。

而从角门处转过来的人目光与碧桃撞上，竟然也愣了一愣。似乎她也没想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居然会有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在。

是看守后院的二等婆子金婆子。她不明所以的看向碧桃所处的角落，发现了微弱的火光，眼神瞬间变得敏锐。

碧桃心里咯噔一声，完了，被发现了！

然而沈怀玦不慌不忙起身，十分淡然，见礼道：“金嬷嬷。”

金婆子快步走了过来，第一个动作却是抬起厚鞋底的布鞋踩灭了那一小堆火焰，细长的眼睛不悦的睨了碧桃一眼：“外面来的，就是没有家里的有眼力见。”

碧桃连忙低下头，不敢回嘴。

金婆子转向沈怀玦，面色一变，挂上了讨好的笑容：“二小姐，您年轻不懂事烧纸顽可以理解，但是今年是大旱年，府上严防走水，您这样做要是被太太发现了，隐玉轩的下面人都是要被严罚的。”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只拿“府里规矩”说事。

沈怀玦说道：“嬷嬷提醒的是。这地方人迹罕至，倒是凉快清静，适合背着人做事。”

金婆子怔了怔。

她垂下眼睛，不敢直视沈怀玦，只能转向还呆傻的碧桃：“愣着干嘛？”

碧桃连忙收拾干净，不留痕迹。见她听了自己的话，金婆子向沈怀玦一福，施施然走了。

碧桃起身，跟上小步离开的主子。她心有余悸，不停回望金婆子消失的方向：“小姐，她不会和太太告发我们吧？”

沈怀玦顿了顿，轻声说：“你觉得她为什么会来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她是巡夜的二等婆子，现在可不是她上工的时候。”

“啊？”

“她袖口沾着丝线碎屑，怕是瞒着府里接了绣活，所以要避着人。”沈怀玦淡然说道，“听闻她儿子早丧，只有一个孙儿，却患了重病，需用极为珍贵的白参续命。可这岂是一个二等婆子担得起的？”

碧桃问：“她为什么不去求太太？”

说出来她自己都马上明白了，一个最外面的二等婆子，在主子面前有什么体面？

她只能点头：“小姐好厉害，后院的人的事都知道的清清楚楚的。”

沈怀玦说道：“察言观色，是这深宅大院的立身之道。”

说罢，她自嘲的笑了笑：都是需要看上面脸色小心翼翼的活，她和金婆子又有什么区别呢？只不过，她不愿意永远如此。

为她自己，她要谋一条路出来。

她继续说道：“她若有心揭发我们，抓了现行报告太太岂不是更好？没有证据，她是不会担上挑拨主子关系的莫须有罪名的。”

碧桃赞同：“还是小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