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改名(二)
书名:柿间词 作者:素颜1982
第77章 改名(二)
罗柿子对别人的善意一向不拒绝。虽然跟这位隔房的堂姐还不熟悉,但她能感觉得到,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掂量,只是单纯的好奇和亲近。
便也笑了笑,大大方方地回话:
“我的个子确实不矮。我母亲说我的衣裳三个月就要换一次,否则就穿不了了。”
她这话说得自然极了。那声“母亲”从她嘴里滑出来,像是在云川时就已经叫了千百遍,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刻意。
郑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的手微微攥紧了茶碗的盖子,又缓缓松开。
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深了几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她没有看罗柿子,目光依旧落在孟氏身上,听着她说话,应着她的话。可她的耳朵,一直在听着那边。
翠儿站在郑锦身后,听见那声“母亲”,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飞快地低下头,咬着唇,把那点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娟儿站在另一侧,神色如常,只是嘴角微微翘了翘。
最小的罗清芷坐在一旁,歪着头看了罗柿子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她今年才九岁,这个年纪正是藏不住心事的年纪,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透着几分天真烂漫的困惑。
“你叫柿子?”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疑惑,走到罗柿子跟前儿:
“那我若是喊你,到底是在喊大伯,还是在喊你呀?”
这话问得实在天真,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孟氏笑得摇头,罗清婉拿帕子掩着嘴,连坐在那一直看戏的小孟氏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罗柿子也笑了,正要开口解释她的名字,丁氏的声音却先一步响了起来。
“这个名字确实不太好。”
丁氏放下茶盏,脸上的表情淡淡的,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跟世子的称呼实在是太相近了。而且咱们家这一辈的女孩,名字里都带着个‘清’字。以前在云川离得远,多少年都不回来一趟,也就不提了。
现在
既然回来了,那不如就把名字改了吧。毕竟一家子女孩在一起,就你的名字不一样,让人瞧着不好看。”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又像是早就想好了。
“清……就叫清芙吧。”
这话一出口,正堂里的笑声便淡了下去。孟氏端着茶盏,目光在丁氏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小孟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迅速抬眸看了一眼婆婆,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罗清婉的笑容收了收,低头去看手里的帕子。罗清仪和罗清芷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谁都知道,丁氏说的“清芙”这个名字,原本是她给自己那个早夭的大孙女起的。
那孩子是她唯一的亲孙女,养到三岁上没了,是丁氏心里头一根拔不掉的刺。如今她把这个名字给了罗柿子,表面上是好意,可这好意底下藏着什么,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
虽然罗柿子不知道这里还有一个丁氏早夭的孙女的事,但不妨碍她不喜欢这个名字。
什么清芙?要她看这是轻浮吧?
但她知道这话不能张嘴就说。毕竟这一路上他爹没少给她讲述大宅门里的打嘴仗的关窍。于是,就缓缓的放下手里的茶杯,站了起来。
罗绍彦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脸上的笑意没变,可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沉了沉。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不动声色地看了罗柿子一眼——他太了解自己这个闺女了,她不会忍。
只这是京城,不是云川。
瑞国公府的门第比云川县衙都高了不知多少,这里的规矩比云川的街巷复杂了不知多少。
一个“孝”字压下来,能压死人。若是传出去一个顶撞嫡祖母、不敬长辈这样的名声,她这辈子就毁了。
罗绍彦刚要张口,却看见罗柿子给了他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冲动,没有赌气,只有一种让他把心放回肚子里的笃定。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罗柿子站起身后,先朝丁氏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脸上的神情恭敬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认真,
“柿子多谢祖母抬爱。但我这个名字是亡母给起的,未经亡母同意,不敢随意改动。”
她先提了生母。这话说得巧妙——不是不肯改,是不敢改。不就是一个“孝”字吗,她也有。
而且,亡者为大,只要脑袋没让门夹过,没谁会跟逝者计较。
但这还不算完,罗柿子顿了顿,语气愈发恭谨,“再有啊,祖母给孙女改名的好意,孙女感激涕零。但‘清芙’这个名字,实在是歧义太大。”
丁氏的脸色当即变了。
她没想到这个从云川回来的小丫头敢当面回绝她的话。
拿个死人跟她相提并论不说,还说“清芙”这个名字歧义大?这可是她给自己嫡亲的孙女起的名字,现如今给了这个庶出的丫头片子,已经是抬举她了,她竟敢嫌弃?
“我倒是要听听,”丁氏的声音冷了下来,一字一顿的咬牙切齿道,“这‘芙’字哪里不好、哪里歧义太大了!”
她的语气已经带了三分怒意。若不是第一次见面,若不是这不是她的三房,她怕是早就勒令罗柿子跪下认错了。
正堂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罗清婉低下头,把视线挪开,罗清仪和罗清芷缩了缩脖子,往姐姐身旁躲了躲。
孟氏端着茶盏,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她的目光在丁氏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皱了皱眉。然后就看向罗柿子,她倒想看看这小丫头能说出什么惊天之语来。
罗柿子不卑不亢,脸上的笑意甚至多了一分。她像是没听出丁氏语气里的怒意,依旧腰背挺直地站着,声音清凌凌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祖母给的这个‘芙’字,单看没什么不好。寓意清雅高洁、天然美好、吉祥幸福。”
她先扬后抑,把“芙”字的好处说尽,才话锋一转——
“且‘清’字也好。品性高洁、清雅淡泊、清醒明智,足见长辈们对罗家女儿的美好期盼和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