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洛修也许觉得自己英勇就义，誓与姑苏城共存亡很伟大，但辛追还不想死。

他在夜里悄然离开家，来到下城区。披上一件低调的黑色外套，脸藏在赤红的面具之下。

凌晨，正是下城区热闹的时候。这里的大楼互相连通，到处都是霓虹灯与店招。居民户和商业户混杂在一起，同在一栋楼里，不分彼此。

行走在发霉的楼道里，甚至能听见头顶马路上飙车党开着摩托车路过的轰鸣。角落随时有不省人事的瘾君子，躺在地上，瘦的像皮包骨，活死人。

辛追走进了一家桌游店。

副市长被审讯了一周，都没有说出自己的上线是谁，因为他的上线正在代表人联的暴力机构审问他。

辛追一边殴打着他，一边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盯着他。副市长一句话也不敢说，他家人之前带着巨额财产转移到了地表，依然应该还是在神庭手上。

辛追的教名音译过来是“乌列尔”，在神庭语系里，这个词的意思是光辉。

包厢里，已经有四个人在等着他。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相同的赤鬼面具。在场五人，背后是神庭对地下城市旷日持久的渗透。

“为什么溶剂没有用？”辛追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低沉，像个老年人，和平时的音色完全不同，“有人给我一个解释吗？”

辛追当初对副市长说，只要他消极对待姑苏城的疫情，就可以让他当选市长。姑苏城有好几个副市长，这位副市长主管卫生体系。

计划其实很顺利，原本的市长死于恐怖袭击。里面唯一的变数，是洛修空降姑苏，当了代理市长。

神庭真正的目的是占领姑苏城，就像是当年占据阴山城一样。

它们希望姑苏城秩序崩塌，这里的人会被人联抛弃，在这种绝望的时刻，神庭的传教士与天启骑士，会带着解药与福音从天而降，拯救世人于水火。

幸存下来的市民不需要煽动，就会成为神庭最忠实的信徒，并且对抛弃它们的人联组织产生强烈恨意。

“你太紧张了，乌列尔。”一名穿着黑袍的人轻笑，听上去声音是女性，“姑苏城沦陷本来也是计划里的一环，溶剂有没有用不重要。”

“但当初为了安抚他，给出去的溶剂并不是假货。”辛追藏在黑袍下的手握紧成拳，“我当然紧张，因为洛修这个蠢货感染了。”

另一个人加入谈话：“沙利叶不知为何失联了，魂魄也没有回归神国。总不可能是带着相晨曦私奔了吧。圣灵呢？地表到底发生了什么？乌列尔，你让人联的人去看看呢。”

“已经派去了。”

时间紧迫，大家都是大忙人，能凑在一起很不容易，议题很快又来到别处，讨论起了姑苏城的预备占领计划。

线下最大的好处，是不会留下什么数据证据。他们还不想挑战观测者的能力。

辛追：“所以你们也不知道原因？就没人想过传染病失控的后果吗？”

气氛安静了片刻，外面是嘈杂的音乐声。

一开始那个女人的声音响起：“你是在质疑教宗大人的决策吗？乌列尔，你的灵魂之火摇摆不定。是什么在蛊惑你？”

辛追微微咬住唇齿，一言不发。

有人低下头，在胸口划起十字：“神会保佑你我。”

这是结束的标志。

周围人跟着它，整齐划一地行动：“神会保佑你我。”

散会的时候是凌晨两点。辛追藏起面具，烧掉黑袍。

他进了家酒吧，贴着看不清人脸的招待跳完舞，花钱，点了个神龙套。

辛追喝得醉醺醺的，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于是搂过一旁的年轻男孩：“会开车吗？大学生？”

他在凌晨六点带着陌生男人回了家，开门那瞬间辛追就发现有人，但他没有任何表示，在玄关和男大学生黏黏糊糊地亲在一起。

直到客厅的灯骤然亮起，洛修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像极了捉奸的绿帽子丈夫。

男大学生愣了一下，然后给了辛追一巴掌：“神经啊！家里有人还出来约！”他怒气冲冲地走掉了。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洛修。

辛追解开上衣扣子，换好拖鞋，踉跄着去餐厅接水：“有急事？不弹电话。来客厅等我干什么，约的人都被你气跑了。”

洛修直言：“有人指证了你的照片。”

是副市长身边的司机，说好像见过辛追。但不应该，辛追一直跟在他身边。

“这么低级的离间，”辛追无所谓地牵扯了一下嘴角，胳膊搭在洛修的肩上，“你就为了这个找我？”

他笑了起来，呼吸间全是酒气。

洛修揉了揉眉心：“本来想找你聊聊，结果你不在。非要这种时候乱来？”

“压力大嘛。你爸天天念，让我把你敲晕带回去。当初要你来的也是他，见势头不对风向变得倒是快。”辛追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讥讽，举起的玻璃杯里，水晃得厉害，“他就你一个儿子。看得倒是宝贝。要不你听他的算了。”

洛修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压在沙发上，和他深红的眼眸对视了3秒。

辛追把水杯怼到洛修脸上，有些不满：“我的水都洒了。”

洛修缓缓道：“8点有新闻发布会。别迟到。”

他来到门口，开门离去。辛追这才发现洛修连鞋都没有换。

辛追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他盯着紧闭的门，许久后，他抬起手盖住自己的眼睛，疲惫地叹息一声。

*

姑苏城内一片水深火热，暗流涌动。大多数群众还被蒙在鼓里，完全不知道被寄予厚望的疫苗研发已经陷入僵局。

而几百公里外，永恒之城一片欣欣向荣。就连路边的野韭菜，涨势都比往日喜人。

路过的食堂阿姨停下，忍不住割了一片韭菜，打算晚上做韭菜盒子。

她双手合十，神色虔诚：“感谢领主，赐予我们韭菜。”

这是她过去的祷词，唯一的变化是“神”变成了“领主”。

几米之外，小福站在路边，歪着头看她。

福音书记录：“市民刚被基地解放，他们人生过去的几十年里都信仰神。现在，虚无缥缈的神有了具体的模样。

“我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或许地表的人只是需要一个精神寄托，相信会有人救他们于生活的苦难。”

小福的大眼珠子转了转：“说起来，神庭这玩意，最开始还是传道书弄出来的，说神学更适合地表的现状。”

一个小孩鬼鬼祟祟地靠近小福，在它面前蹲下，摸了摸它的金属头，低声道：“喂，小狗。我想吃食堂的鸡腿，可以给我买吗？”

小福：“我没钱。”

小孩被它吐出的男低音吓了一跳，失望地走了。

福音书：“相南里颁布的另一项奇怪的政策，机器人也可以领到工资。基地的机器人可以用工资兑换硬件、软件。而城里的机器人只能兑换用不上的生活物资。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现了这条bug，可以让机器人给自己买东西，还不用给钱。大多数萌生了拟人病毒的机器人会照做；投喂人类难道是每台机器人的天性？应该让相南里把这个bug修复吗？这有利于机器人和人类大团结，但也会造成麻烦，谁不想要一台机器人奴隶呢？”

……

……

东方青帝完成了无线电基站的调试与维修，在没有得到新的指令前，他并没有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而是把注意力转换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上。

相南里在上班，他坐在后面的沙发上，用平板看着爱情小说。

小说是数据库里存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数据库里什么电子垃圾都有。

这本书叫《我和我的机器人老公》。作者几百年前就去世了，写的是人和人工智能的恋爱故事。人工智能在这里充当的角色，和“霸总”“影帝”“摄政王”没有任何区别。

嗯，他是在认真学习来着。虽然能一键载入文档本，但或许阅读这种方式能让他有不一样的感触。

东方青帝的表情严肃且专注，完全看不出是在摸鱼。

故事讲到了人类利用机器人的信任，冒充机器人的权限，向“alpha”传递错误数据，导致战争失败……

故事外的alpha嗤笑一声，心想他才不会低能到这种程度。

这个机器人被自己的同伴视为叛徒，它在愤怒中对利用自己的人类展开了强制爱。

东方青帝翻页的动作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他怀着一种微妙的心情，把文档里人类的名字替换成了“里里”，机器人的名字改为了“东方青”，后面的污言秽语终于变得顺眼起来。

东方青帝的心路历程随着剧情发展如下：等等，我们智械人从不家暴……但这作者还挺会写的，忍一下。

这什么狗屎剧情，电动打桩24小时人身体会出事吧？但挺好代的，忍一下。

……神经啊！人怎么可能怀机械宝宝。噢，原来是认知改造。竟然还挺合理。

看着看着，相南里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来：“小青。家里钱要不够了，城里的资源还能撑两个月……咦，你耳朵怎么红红的？”

东方青帝在瞬间把平板关机，淡淡地开口：“在学习，cpu有点过载。”

相南里内心肃然起敬。到底是什么复杂的模型，能让小青都觉得吃力。

应该是智械军团的机密吧，他还是别问了。

想让七万人过上相对体面的生活，开销远大于70人的铺张浪费。原本，农奴吃的糊糊造价还没牛的饲料高，这让永恒之城完全有剩余的农产品可供出口。而现在，光是食堂每日供给，都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东方青帝在短暂地思考后，开口：“贸易，科技，战争。选一个吧。”

不愧是小福嘴里的战犯，“战争”两个字居然是重读的！

相南里疯狂摇头：“战争不行。如果战争的目的是掠夺，依旧会有人被剥削。科技……小青，无线电能用了吗？连一下实验室呢？”

北辰为了方便自己上班，在实验室里也安装了一个充电桩。平时，只有他和03在这里。

他正专心致志地计算着今天用于喂养菌体的溶液浓度。

一周不见，原本巴掌大的实验菌张开成一张地毯。它依附在墙角的大石头上，体表的囊袋里长出树芽一样的粉红色分叉。那是新的菌体。

其实菌子还往别的方向进化过，但北辰感觉苗头不对，都切掉了。切下来的部分只保留了少量样本，放进急冻室冰封。剩下的进行灭活处理。

算着算着，实验室的电话铃声响了。

这台电话是相南里从电视台的设备上拆下来的，北辰一直以为是摆设，没想到居然会响。

他走过去，接通，里面传来相南里的声音：“小北！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相南里！”

“可以。”

“实验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相南里很快为自己的客气付出了代价，因为北辰老实地交代了自己遇到的困难，而他听不懂。

相南里：“小北，实验思路我好像帮不上忙，我把小福叫过来？或者安德鲁？你记得安德鲁吗？”

“他们不行。”北辰想也不想地回答，“我列个清单，这是后续实验设计需要的材料。如果可能，麻烦尽快帮我买回来。否则没办法进行下一步实验。”

北辰一口气说了十几个名词，相南里顺手记在了小智的后台。

这都是北辰考虑到相南里单薄的家底特地筛出来的。大多数是平替，拿到手了还得二次提取。除了一些常见药剂，还有很小众的高浓度毒杆菌。

相南里问出了这次通话的主要目的：“小北，我在永恒之城发现了黑丝粉菌的变种。我派了一台蜂鸟无人机给你送过来。你记得接收一下。之前培育的那些种子呢？有发芽吗？”

北辰的目光看向另一间实验室，那里恒温25度，大部分种子浸泡在半开放的玻璃器皿里：“目前种子的发芽率不到一成。培养皿里长势最好的是十字花科，但我也不敢保证产量。03有实验记录。需要念给你听吗？”

相南里觉得人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没想到农作物增产的方法没找到，需要的开销又多了迫切的一笔。

正当相南里准备挂掉电话时，北辰的声音又一次传来。

他犹豫道：“对了，虽然康复药没能研制成功，但我调配出了抑制剂。不过我还没做动物实验，抑制剂只是理论上可行。”

相南里的眼神骤然有了光彩。